连载六：



元春/探春




         我们还是回到第五回，看下面的判词。
       遂往后看，只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一个香橡。也有一首歌词：


二十年来辩是非，

榴花开处照宫闱。

 三春争及初春景。

虎兔相逢大梦归。

这首判词写的是贾元春。对应的曲词是“恨无常。”

贾元春，贾政与王夫人所生的嫡长女，贾府四春之首，贾宝玉的胞姐。因生于正月初一而取名元春，有“一元復始，万象更新”之意。早年因“贤孝才德”被选入宫中充任女史，后晋封风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
她的封妃使贾府一跃成为皇亲国戚，富贵兴盛达到极点。为了迎接她上元省亲，贾府专门兴建了省亲别墅，即大观园。
大观园极尽奢华。书中描述“此时园内帐舞蟠龙，帘飞绣凤，金银焕彩，珠宝生辉，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只见园中香烟缭绕，花影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景像，富贵风流……”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况。
本来，皇妃归省既是贾府的荣耀，又是元春的高光时刻，应该高兴才是，但她一直流泪。先是见了贾母独自垂泪；后又一手挽着贾母，一手挽着王夫人，三人对视而泣；并说“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这时不说不笑，反倒哭个不了，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能一见！”说完自个儿又哽咽起来。当见到她最钟爱的弟弟贾宝玉时，携手揽于怀内，抚其头颈笑道：“比先长了好些——”一语未终，泪如雨下。
元妃省亲，不断地流泪，透露出两条信息：一是她在宫中并不得宠，受尽了屈辱和蹂躏，这种无爱情的婚姻使她非常痛苦，见到亲人觉得非常委屈；二是元妃深居皇宫，既明上意，又察政局，种种迹像表明，贾府有可能面临大祸，她在为贾府担忧。
对于贾元春的最后结局，根据曲词中“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啊，须要退步抽身早”的暗示，她应是死于非命。续书中说她是染病薨逝。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个谜。对于判词中的“弓”、“香橡”“榴花”“三春”等字眼，众说纷坛，多存歧义，我认为判词的基本意思是：二十年来，从闺中到宫中，阅尽了人间百态，明白了事理曲直；观赏着开了又败，败了又开的石榴花，迎春、探春、惜春都不如元春光彩，但寂寞、凶险的宫中生活，使她过早地告别爹娘大梦而归，死在寅卯年。
贾元春这个人物的原型应该是有的。根据作者曹雪芹的家世，其曾祖父曹玺和祖父曹寅都与清朝皇室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与皇室联姻极为正常。不然的话，元妃省亲这个章节不会写得如此精彩。
后面又画着两个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画后也有四句写道：
才自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
清明涕泣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这首判词是写贾探春。对应的曲词是“分骨肉”。
贾探春，贾政与妾室赵姨娘生的女儿，贾宝玉同父异母的妹妹，贾环的胞姐。她自小在贾母身边抚养长大，受到良好的教育，其文采不输黛钗，曾发起建立海棠诗社，是大观园里一位大才女。她精明能干，处事公道，有经世治家之才，曾奉王夫人之命代凤姐理家，主持过大观园改革，人送诨名“玫瑰花”，连凤姐都忌禅她几分。书中第七十四回，有一段探春精彩的表演。
大观园出了“绣春囊”事件，王夫人震怒，命王熙凤率王善保家的一众人马夜抄大观园。当要抄到探春院内的时候，早有线人报于探春。探春命丫环秉烛开门而待，做好战前的一切准备。一时众人来了，探春故问：“何事？”凤姐笑道：“因丢了一件东西，连日访察不出人来，恐怕旁人赖这些女孩子们。所以大家搜一搜，使人去疑心，倒是洗净她们的好法子。”探春笑道：“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既如此，先来搜我的箱柜，她们所偷来的，都交给我藏着呢。”说着便命丫环把箱柜一齐打开，请凤姐去抄阅。凤姐陪笑道：“我不过是奉太太的命来，妹妹别错怪了我。”又命丫环们“快快给姑娘关上”。探春慷慨陈词“……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可是古人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呢！”说着不觉流下泪来。
那王善保家的本是个心内没成算的人，素日虽闻探春之名，但她觉得，一个姑娘家，又是庶出，能有多历害？便趁势作脸，越众向前，拉起了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嘻的笑道：“连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没有什么。”一语未了，只听“啪”的一声，脸上着了探春一巴掌。探春登时大怒，指着王善保家的问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裳！我不过看着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几岁年纪，叫你一声‘妈妈’，你就狗仗人势，天天作耗……”贾府里这位“三姑娘”，真是历害啊！
贾探春一直怨恨自己的出身，回避她的弱项，认为要是从王夫人肚子生出来，凭自己的才志，当能技压群芳，做出一番男儿都难以做的事业来，因而对亲母赵姨娘和弟弟贾环形同路人，有时甚至故意责难，说出一些有悖常理的话来，这令赵姨娘非常气愤和伤心。在八七版电视剧《红楼梦》中，编剧故意安排了一情节，让即将远嫁海外的贾探春与亲母赵姨娘和弟弟贾环见了一面，母子三人相视而泣——这是血缘亲情的自然流露，是人性的复归，探春第一次完整的知道：她从何处而来，又将走向何方……
探春的结局，判词中预示她远嫁海外。“清明涕泣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意谓清明时节，江边送别探春，望着舟行路断，一别千里，探春如果想家，思念大观园，只有在梦中了。
（未完待续）（选自散文集《坐看夕阳》此文曾在青莲阁文学馆发表）



立秋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