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最好的传承,是成为他们精神的续篇
编者按:英雄铁道兵丛书《时代回响卷》首批优秀作品今日与读者见面。这些从众多来稿中精心遴选的篇章,以细腻笔触还原父辈铁血岁月,以真实经历书写铁二代的成长与担当。句句有来处,字字见精神。我们以此组范文,向所有投稿者展示创作方向与品质高度。期待更多的传承者、记录者加入,让铁道兵精神在文字中永远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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拄拐走过星河
康蕾蕾
九岁的春天,我喜欢上了跳绳,刚刚体味到那种酣畅淋漓的运动带给人的快感,我会拿着跳绳从学校一路跳回家,会给跟着我玩的每一个孩子叠一个纸风车,迎着风没完没了地跑,不过,这样新鲜的散发着鲜澄味儿的日子真没有几天。
我不是个爱玩的孩子,所以错过许多的游戏。成了病孩子后,常常凭窗望着单位里的操场发呆:想着要是很小的时候常常不按时回家、常常躲在树后面不让奶奶叫我回家吃饭、常常一摔一身泥、常常爬树摘果子裤子破了好多洞那该多好!可是我是个乖乖女,从不做大人不喜欢的事情,总是不希望别人生气,总是怕给人添麻烦,后来倒好,自己成了一个大大的麻烦。
一场普通感冒过后,我的身体日渐无力,短短三天连起身都做不到。辗转几个医院,确诊我患上了发病率只有十万分之一的格林巴利综合征,病情凶险极易痰液窒息,当地缺少急救设备,父母立刻租车连夜带我赶往太原。漆黑的深夜,车上的我呼吸困难、意识昏沉,一遍遍微弱地喊着妈妈,全然不知死亡正在靠近。
赶到急诊科呼吸近乎停止,母亲跪在地上哀求医生施救。气管插管,呼吸机持续六小时抢救才将我从鬼门关拉回。危险期插管呼吸机令我嘴唇干裂、满心绝望,时常无端冲父母发脾气。我被迫剪掉长发,哭了整整一下午。后续气管切开,我只能一字一顿艰难发声。父母知道我爱读书,便不停买书、读书伴我度日。一次呼吸机意外脱落,父亲及时救下我,同时发现我肺部机能开始恢复。两次封堵气管后,我终于脱离呼吸机出院。出院只是磨难的开始,病毒永久损伤了我的双腿、腰肌与左臂,肌肉严重萎缩,体重仅剩15公斤。
休学的日子,静静地消磨时光。白天追随光影的变化,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发肤。夜晚看流星划过,沉浸在银河系的故事里。虽有伙伴相伴玩耍,可每当看见同龄人结伴上学、出游,对未来的焦虑与落差始终压在心底,满心皆是难以消解的落寞。
因为病毒的侵袭,我双下肢瘫痪,左上肢也失去了运动功能。我的铁道兵爸爸每天早早起来帮助我锻炼,用绳子把我捆在床头上,让我学站立,他的信念从来都很坚定,相信女儿的人生会出现奇迹。
我就那么被捆着目视前方。我得控制毫无力气的肌肉,不让膝盖打弯儿。痛苦的过程让我感到生不如死,我生气我绝望我在内心嘶喊:为什么是我?我做错了什么?!绝望中想起小的时候伙伴们逮着燕子玩,小燕子幽幽的求救目光看着我,而我却不敢提出放了燕子的要求,所以要受到惩罚?我心里不甘地尖叫,反复质问,可没人知道我的内心世界,人们看见我的时候总是带着微笑。并不是勉强,而是本能,想淡化这严酷的事实,想逃避那些该由我负的责任。
父亲从不抱怨,只是以他独有的乐观坚定地陪着我。我必须像婴孩那样重新学习走路,可是毕竟不同于婴孩,每一种姿势都埋藏着无限的艰难苦痛,每个人都告诉我坚持坚持,我用只有一个胳膊的力量挺着。终于有一天,我自己能把脚迈出去了。可是我的腰还是没劲,无法独立行走。那次父母有事外出,给我留好了坐便椅,我却不知怎么摔倒了,在地上折腾着,爬过来爬过去就是站不起来。我爬到客厅用尽力气够着门闩,打开门准备喊人帮忙,可是我的自尊受不了,又缩了回来。我像一只困兽,四处寻找着可以站起来的条件。我恨自己的双腿,我揪它打它,从小声地哭泣变成了大声地哭嚎……我爬到床边,我从床上揪下一个竹枕垫在身下,哭一会儿不甘心再爬一圈。这一次,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磨炼,我终于可以拄双拐走路了!每天天没有亮,我起床沿着楼梯的栏杆下楼,朦胧的天光里听见自己的声音,周围好静。走到二楼的时候把立在那里的拐杖拖下一楼,架好拐杖开始锻炼。天上星光闪烁,银河像一道淡淡的伤疤,也像一条发光的路,横亘在头顶,我抬头看看,有些欣喜缓缓地蔓延,那是所谓的力量吧!
我出了大门,一路向北。走的速度太慢,无论戴多么厚的手套指尖都会冻得生疼。学生们上学是向南,我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避开他们,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是的,那时候我承认了孤独,慢慢地把这种孤独变成一种有魔力的酒,不停地啜饮,竟然有了解渴的感觉。原来不知不觉中开始学着品尝生活了。

从小爱读书,病中的日子更是发疯地读。书,仿佛成了我的精神良药。锻炼的路上,无论多么凄风苦雨,想起有一本书等着我,就有温暖的感觉。我在一篇文章里写过,“我知道有一本书在时光的暗处等待,不舍昼夜,这份等待是其他任何人和事都代替不了的。”我已从童话的世界里走出,开始读那些所谓名著之类的书了,也有些饥不择食地读各种各样的书。只要是听说过书名儿的就想办法跟人借,或者听谁家有什么书,就立刻借着看。所以读得比较杂,小说,诗歌,古今中外名著。最让我惊喜的,是在父亲一个发霉的木箱里,发现了80年代的诗刊,以及优秀短篇小说集。
书里什么都有,尤其是小说,那些有着理想主义光辉的主人公;那些作者从生活里得出的感悟;那些升华了的情感;书里每一阵松涛、每一轮明月都使得我的内心涌起一种悸动,现在我可以把它叫作活着的声响。那说明我是活着的,还说明再活下去也是可行的。小说,诗歌,散文的氛围笼罩着我,使得我的心灵被涂抹上了颜色,每当我走在街上的时候,可以看着天空飞鸟飞过,落叶优雅地飘零。这些美好的感受逐渐让我明白,能活着是件美丽的不容易的事。
我试着思考某些问题,比如,活着的意义。为什么有人说了,痛苦即人生,还是要活着。至今,我得不出一个定论,但我知道,每个人是仅有一次机会来到这世界的,宇宙里算不得什么,可是作为个体,它是伟大的,而人类中有些人,在渺小里还能创造着别的东西,这更是伟大的。我还是可以创造的,去完成一个作为人的过程。人生林林总总,形形色色,什么都是常态,就算我不是个健全的人,站在一个角度看,也是常态的一种。于是我坦然在人群里出没,也在家人陪同下走进商店,走进热闹的所在。

后来回想,父亲从小也一直坦然地带我出去锻炼,大方见人,从来不觉得要把我这个残疾女儿藏起来,这一点也是培养了我面对他人眼光不会自卑的心理素质。
有一次,弟带我去一个村子里看看,因为我的右脊椎有些侧弯,从右面一看是拱起的,那个孩子看我对他的伙伴说,你看,罗锅。“罗锅”这个词是我小时候在奶奶村子里说一个捡破烂的老汉时用的。弟弟想停下来为我“报仇”,我苦笑了笑说算了吧。还有一次是有个小女孩儿朝我扔石头,可能我走路的丑状让她感觉不舒服吧。我想孩子的眼睛是最认真的,爱美的天性尤其明显。懂事的人只不过是不说罢了,也掩盖不了那的确是个事实。
开始学习一点东西,是基于现实的想法。也不知怎么自学了英语,如今还真是凭这个吃上了半碗饭。那些年学习英语,很苦很累,常常揪着头发自己生气。什么定语从句,什么宾语从句,什么补足语。现在回想起来,没有老师是要走很多弯路的,如果不是特殊情况,自学这条路是不很科学的。从识英标开始,跟着弟弟带回来的磁带练习英标,舌头、牙齿、嘴唇,发音标准难我并不怕难。从初一课本的good morning 、good afternoon、are you mr Green,yes I am等等学起。
天天早早起来,锻炼完就开始背单词,一个一个,背一遍写十遍,可是这么些零零碎碎的单词怎么才能组成句呢?不得要领,只能是一课一课地往下啃,一课一课地背,录音机的倒带按钮坏了,父亲拿去修好,再坏再修,父亲从来不在学习上过多要求我,可是他总是竭尽所能地支持一切我想要做的事。我学习完初中课程又学习高中课程,由于跟人借的高中课本是早些年的,很深,没有注释没有人给我讲解,要弄明白一个句型就要查遍手里的所有资料,有时候翻上一个上午也不得解。
我跟自己生气,憋得眼泪流出来,然后在心里说,我放弃了,拿起一本大部头的小说读了起来,读着读着,心里的火降了下来,家里面为给我治病把积蓄都花光了再加上我的体弱多病,经常感冒,一感冒就拉起肺炎住院一个星期就把父亲的工资花得差不多了,生活费就得跟人借。如果不往下学对不起任何人,于是又拿起了英语课本。
连滚带爬地学英语,为提高英语阅读能力,父亲还给我定了半年的《China Daily》《China Daily》(中国日报)有好几个版面,我一看蒙了,80%的单词我不认识,为了不让家里订报的这笔钱打了水漂儿我硬着头皮开始了攻关,不认识我就查,一个一个地查,那时候我还没有牛津字典,有的单词查都查不到,头一个月就搞清了两篇文章,原来就是一篇讲话稿,评析一年来国家各个方面的成绩,里面有许多专业术语,当然如果是中文术语也成普通的用语了,可是换了英语就不一样,就跟天书似的。还好,我弄清了这天书,看的文章一天比一天快,现在回过头来想,那种学习方法不科学,没有效率,在同时要学很多门功课的正常学生来讲纯粹是浪费时间。

凭着硬啃的笨功夫,我通过了大学英语四六级的考试,当我回顾自学之路的时候,万千滋味齐涌心头。
自学之余,每有感触就诉诸笔端,第一次得到稿费仅十元,是一首小诗发表在了《青少年文学报》上。
后来父亲给我拿回《铁建时报》来,鼓励我往上面投,父亲常说当年铁道兵逢山开路、以实干记录山河,我也可以用笔记录自己的人生,文字亦是另一条需要脚踏实地走出来的路,这份不畏艰难、坚持耕耘的铁道兵精神,一直鼓舞着我不停书写。
2004 年 3 月份父亲报名来到青藏线,我也随父亲远赴青海。
途中,列车行至海拔三千米高原,我头晕加剧,胸口闷得像要炸开。熄灯后,无边黑暗让我满心恐惧,不敢躺下,一恍惚便感觉心跳缓缓停滞,整夜煎熬,一心盼着日出驱散死亡的阴霾。天亮后父亲扶我靠窗坐下,望着盐湖上刺眼的朝阳,身上刺痛的感觉反倒让我真切感受到,自己又一次重获新生。不过是三千米我就这样难以忍受,而那些唐古拉山上的筑路者,他们延续着铁道兵不怕苦、不怕难的精神,驻守高寒之地,从未退缩。父亲就是如此,就算缺氧一度让他连路都走不了,他还是没有一点动摇。

青藏线上,听到许多不平凡的故事,让我更加坚信了一点,铁道兵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一群人,他们忍受酷暑酷寒,父亲那代人年轻时候开始就一直担负建设的重任,现在又担负了青藏线这个历史使命,一条铁路,凝结了多少的汗水和鲜血?一条铁路有多少可歌可泣的事迹,我是知道了。
知道是什么铺就了道路,所以不再抱怨脚下坎坷。高原生活给了我很多,高原的蓝天和阳光让我感觉敏锐,让我的视野宽阔,最重要的是被一种伟大的筑路精神感染,因此,以此为契机就写了多篇散文。
那些苍凉和雄浑,原始和蛮荒,让我为那些渺小的伤悲感到惭愧。


青海回来我被评为市里的自强模范,还获太原市新长征突击手称号。我报名残艺团,顺利入选,在省晋剧院迎来人生第一场演出。晚会名为共享阳光,轮到我,轮椅被推上台,台下无数目光望向我,一路的辛酸涌上眼眶,我真诚向观众致谢。旋律响起,我放声歌唱,歌声落,掌声久久不散,我知道那是一片生命的喝彩。
在我轮椅碾过的辙痕中,2019年,经铁道兵战友网文学创作中心主任郑建平推荐,我成为铁道兵战友网坐在轮椅上的编辑,至今。
那些年父亲和他的战友在青藏线上用铁镐凿开每一寸冻土,后来都变成了我骨血里的韧劲——每一次拄拐起身,每一次独步下楼,我都觉得身后有他撑着的路。
我一直觉得,父亲他们修的不只是铁路,而是一条横亘在岁月里的银河。那些枕木是星辰,隧道是暗夜里的光。而我坐在轮椅上编发这些故事,不过是从另一条轨道上,接过了他们手里的灯。
从此,天上的银河是路,地上的路也是银河。
初稿2005年
修改2026年

幸福一家人



阳光灿烂的轮椅女孩

作者康蕾蕾,父亲服役于第7师31团。十岁时因病致残。自学英语,通过大学英语六级,从事英语教学多年。撰稿人,朔州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应县文艺》《太原晚报》《京江晚报》《青少年文学报》《铁建时报》《秭归文艺》《中国地名》《黄河》。出版专著《别太精明,也别太不精明》《好方法成就好学生》。
责编:槛外人 2026-8-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