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七：史湘云/妙玉）
后面又画着几缕飞云，一湾逝水，其词曰：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
展眼吊斜辉，湘江水逝楚云飞。
这首判词是写史湘云，对应的曲词是“乐中悲”


史湘云是贾母的内侄孙女，襁褓之中就失去了父母，由叔叔婶婶抚养长大。因贾母疼爱，常来贾府小住，成为贾府众裙钗队伍中的重要一员。她乐观豁达，才思敏捷，性情直爽，恣意潇洒，在争奇斗艳的大观园中，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哪里有史湘云，哪里就有欢声笑语，哪里有史湘云，哪里就充满诗情画意。


宝玉过生日，在芍药栏里备酒宴庆生。席间，史湘云无拘无束，挥洒豪放，一边猜拳行令，一边大口吃肉，大杯饮酒，几番过后，不知不觉中已经醉意朦胧。别人催她行令，她乘着酒兴，用簪子叉起盘子里半个鸭头，大声地胡诌一声“这鸭头不是那鸭头，头上那些桂花油！”顿时引得众人笑的前仰后倒。


不一会，只见一个小丫头笑嘻嘻的走过来说：“姑娘们快瞧，云姑娘吃醉了，图凉快，在山子后头一块青石板上睡着了。”众人听说，都走过来看，果见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磴子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掉在地上，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蜜蜂蝴蝶闹闹嚷嚷围着。又用手帕包了一包芍药花枕着，口里还嘟嘟嚷嚷的说：“泉香酒冽……醉扶归，宜会亲友”像是梦中发出的酒令。


这个画面真是太美了！湘云妩媚的睡姿，娇红的脸庞，鲜花作帐，青石为床，一幅绝艳的“海棠春睡图”。


某冬日，天降大雪，飘飘洒洒的大雪下了足足一夜。次日天晴，大观园的姑娘们相约前往芦雪庭赏雪吟诗。芦雪庭盖在一个傍山临水的河滩上，茅牗土壁，横篱竹牗。众诗翁到后，却不见湘云和宝玉二人，等了片刻，只见湘云和宝玉踏雪而来，后面还跟了两个园中的婆子，拿了铁炉、铁叉、铁丝和白天预备好的一大块鹿肉，到后，一边笑着，一边挽起袖子，生火烤鹿肉。


一时，芦雪庭内暖气袭人，肉香四溢。闻到香气，平儿、凤姐围了过去，探春、宝琴也凑了过去，大家一边吃着，一边夸赞这鹿肉鲜香味美。黛玉体弱，不吃生烤鹿肉，便笑道：“哪里找这一群花子去！罢了！罢了！今日芦雪庭遭劫，生生被云丫头作践了！”湘云对黛玉笑道：“你知道什么！


‘是真名士自风流。’我们这会子腥的、膻的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


这场冰雪中的鹿肉盛宴，是史湘云的杰作，既熏出了芦雪庭的活色生香，也烘出了脂粉香娃们的浪漫性情。


一次中秋节，贾母带领贾府众人在凸碧堂听笛赏月，玩乐至四更以后，众皆先后回去睡觉，独湘云和黛玉没有离去。他们二人同是客居在贾府的亲戚，又都上无父母疼爱，下无兄弟姐妹依靠，在这合家团圆之际，同是天涯沦落人，使她们不约而同的走到了一起。湘云说：“秋日夜长，回去也是睡不着，我们不如到山下凹晶馆临水赏月更好。”黛玉应着，二人一同走下山坡。


临近池塘，在两个竹墩上坐下，只见天上一轮浩月，池中一个月影，微风一吹，皱碧叠纹，涟漪重重，真令人神清气爽。黛玉说：“如此佳境，不可负了，我们联诗吧。”湘云欣然赞同，于是二人开始了五言诗的对决。


黛玉：三五中秋夕。
湘云：清遊拟上元，撒天箕斗灿。
黛玉：匝地管弦繁，几处狂飞盏。
湘云：谁家不启轩？轻寒风剪剪。
黛玉：良夜景暄暄。争饼嘲黄发。
……
十几个回合下来，眼见诗战双方智尽能索，江郎才尽，忽听池塘黑影中“嘎”的一声飞起了一只白鹤，直往藕香榭去了。湘云笑道：“正是这个鹤助了我了。”因联道：
寒塘渡鹤影
黛玉沉思了片刻，对道：
冷月葬诗魂
联诗至此，但见冷月之下，鲜花闭貌；寒塘之上，鹤影飘逸……但是飞起来的是一只孤鹤，这只孤鹤是不是暗寓湘云的命运呢？
对于史湘云的结局，说法不一。从曲词“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一句中可猜，她应是嫁给了一个才貌双全的丈夫，但好景不长，不久而亡，落了个“云散高唐，水涸湘江”的悲惨结局。湘江寓含湘云的名字，又是娥皇女英哭舜的地方。


后面又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泥污之中，甚断语云：
欲法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这首判词是写妙玉。对应的曲词是“世难容”。
妙玉出身于世宧之家，因病自小在玄墓蟠香寺出家为尼，是一带发修行的居士。贾府建造大观园，王夫人信佛，数闻妙玉佛学修养，又是女孩，下帖子请她进大观园，入住拢翠庵。她美丽聪颖，才华馥郁，心性高洁，孤标傲世，是大观园中一个特殊人物，也是“金陵十二钗”中最神秘的一位。她机缘巧合进入贾府，若隐若现，出场不多，却位列“金陵十二钗”第六位，让人费解。我想，妙玉这个人物应有伏笔，八十回后应该出场。
书中第四十一回“贾宝玉品茶拢翠庵”，是对妙玉的一次直面描写，非常有趣。
贾母带了刘姥姥至拢翠庵来，妙玉相迎进去。贾母道：“我们才都吃了酒肉，把你的好茶拿来，我们吃一杯就去了。”听到贯母吩咐，妙玉亲捧一个海棠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是一个成窑五彩小盖盅，捧与了贾母。趁贾母吃茶，妙玉把宝钗和黛玉的衣襟一拉，三人进入耳房之内，宝玉也尾随了过去，见宝钗坐在榻上，黛玉坐蒲团上，妙玉正在煽滚了水，准备另泡新茶。宝玉笑道：“你们吃体已茶呢？也不叫我。”宝黛二人笑道：“这里并没有你吃的茶。”正说着，一道婆要去外面收拾茶盏，妙玉随即吩咐道婆:“外面的那成窑的茶杯就别收了，搁在外头去罢”又道：“幸而那杯子我没吃过，要是吃过，就是砸碎了也不能留着。”说着，新茶泡好了。妙玉拿出两只新茶杯，斟满茶，一杯递给宝钗，一杯递给黛玉。又专门拿出自已日常吃茶用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上茶递给了宝玉。宝玉不解其意，道：“常言，世法平等，她们二人用新的，让我用这个旧杯子，这不是俗器么？这不是看不起人么？”见宝玉说绿玉斗俗器，遂拿出一只九曲十环一百二十节蟠虬 整雕竹根的一个大盏来，问宝玉：“你可吃的了这一海？”宝玉忙道：“吃的了”。妙玉笑道：“你虽吃的了，也没这些茶供你槽塌。岂不闻一杯为品，二杯既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驴了……”
这段情节，把妙玉虽入佛门而尘缘未了的内心世界，通过一言一行描写的惟妙惟肖。我把以前读《红楼梦》时写的一首小诗，附录与此，供读者一笑。
绿 玉 斗
拢翠庵中修佛身，青灯之下想红尘。
成窑杯子污绣口，绿玉斗上添新痕。
慢煮清泉待新客，细品梅花见情心。
自言佛门清净地，何须槛外叩芳辰？
妙玉自幼出家，青灯黄娟以外，对诗词歌赋也有很深的造诣。她在书中第七十六回写下的《右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三十五韵》，也是《红楼梦》中五言诗的精典之作。
对于妙玉的结局，在高鄂续本第一百十二回“活冤孽妙姑遭大劫“中描述，是被强盗使迷香闷住强掳了去。然后把她放在车上，打起官衔灯笼，叫开栅栏城门，各自分头奔南海而去，不知是甘受污辱，还是不屈而死。这个结局，呼应判词中“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的预示。
（未完待续）（选自散文集《坐看夕阳》此文曾在青莲阁文学馆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