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四年秋,帝既废,太后令砌断堂之四衢。昔之穿牖通廊者,今皆为墙。余今过此,见朱漆剥落,铁网罩竹,飞机掠檐而过,乃援笔以记其实。
出仁寿而南折,历长廊以西循。有堂翼然临水者,额曰玉澜。观其朱柱列列,丹扉对对,固宜为天子晏居之所。及读牍而知其故,乃悚然而惊,喟然而叹。
初,斯堂也,四达之穿廊,八面之通牖。风可穿堂,月可满庭。自戊戌一变,斧斤骤下,砌石封泥。东向之门堵以砖,西向之廊断以壁,南通之径积以瓦砾,北达之阶横以棘藩。昔之豁然开朗者,今为促狭之囚笼。风不能入,日不能透,唯檐角铁马,夜夜作呜咽声而已。
楹间匾额尚悬,曰“宜芸”,曰“霞芬”,曰“绿竹成阴”。其联云:“隔帘花气静闻香”,又云:“朱阑倒影入清池”。字字风雅,句句园林。然帘内所隔者,非花气也,乃一人之憔悴;阑外所倒者,非清影也,乃十年之幽禁。景自佳丽,人自困厄,风雅与囚室,仅一墙之隔。此文字之反讽,莫此为甚。
堂前有竹一丛,今以铁丝笼罩之,网眼方正,森然如狱。太湖石数拳,铁栏环绕,锈迹斑斑。朱漆门柱,龟裂如鳞,木纹裸露。此非修旧如旧之雅事,乃岁月摧剥之真容。残损未尝不美,而此残损,使人不能作等闲观。
方徘徊间,忽闻隆隆之声自天际来。仰首则古檐瓦当之上,银翼划空,尾迹一线。光绪幽死之年,莱特兄弟尚未诞生,而今人已乘铁鸟翱翔于九天。古之桎梏,今之自由,同框于方寸之间。时不待人之叹,至此极矣。
堂之侧有耶律楚材祠,元臣之墓,而清帝圈之于苑囿。墓域叠压,如地层之剖面。元人不知清事,清人不料今时,今人复不知后之视今将何如。园林之深,不唯花木,更有历史之层累。
余于是堂也,见四重焉:以囚室视之,则帝王之末路也;以楹联视之,则文字之反讽也;以铁网飞机视之,则时代之错位也;以祠墓视之,则历史之堆积也。一院之内,而百感交集。
昔人论园林,多言“步移景异”,谓廊腰缦回,一步一境。而玉澜堂之“步移景异”,则一步一沉重,一步一叹息。步其廊则思光绪之踽踽,抚其柱则触岁月之皴裂,仰其檐则见古今之倏忽,入其祠则感朝代如积薪。此岂造园者之初衷哉?然历史之沉重,正需此真实。
庭中有老槐一株,枝叶尚茂。光绪被禁时,或曾倚之望天。今我来游,亦倚之小立。槐若有知,应见百年间,囚者、游者、叹者,络绎如织。而槐自青青,不着一语。
噫!玉澜堂者,非以金碧炫人,实以其沉重警世。今人之来,不必赏其华,但当会其意。出门回望,古檐之上,又一班客机飞过,尾迹渐淡,没于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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