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该去谁家坐席(小小说)
文/赵群道
秦岭脚下有个楼观台,楼观台下有个田家庄,村子不大,有百十户人家。田家庄沾了太上老君爷的福气,今年文脉亨通,喜事连连。先是村东头麻寡妇的儿子田嘉欣,考上了211和985重点大学秦龙大学。后来,村主任李德富的儿子李志龙也考上了省水利院校。
儿子考上大学,两家大人也脸上有光。走到哪儿,人们都投来羡慕的目光,嘴上说着祝贺、赞扬之类的话,两家大人心情高兴,做出了决定,举办升学宴回报乡亲们,并说只坐席,一分钱的礼都不收,为的是人气,图的是个高兴。事情也怪,两家摆席的时间都定在了八月二十八十二点,李家在镇上鸿福酒楼,田家在村中二娃饭店。这下给村里人出了难题,是去李家还是去田家,每个人都思索着,心里纠结着。
村东头的罗老三和李老四,是一对能说到一起的老弟兄,平常上个会赶个集走在一起,村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也是一同搭礼,一块儿坐席。但这次为了去谁家产生了分歧。罗老三说李德富是村主任,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应该去镇上鸿福酒楼坐席。李老四说麻寡妇儿子考的分数高,上的好学校,日后定会有大出息,咱或许能沾上光。两个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说不过谁。最后,罗老三提议,一同去找村西头的王明光,让他掐掐算算,看该去谁家坐席。
王明光,不明也不光,他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人。田里做活怕出力,学了个算卦的手艺混日子。话说罗老三拉着李老四,一同去了王明光家。王明光正在沙发上用手指抠着牙缝里的残渣余孽,看见来了人,便停下来正做的事,和来人打着招呼,“两位老哥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罗老三也打趣地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专找王半仙。”六只眼睛对视一笑,转入了正题。王半仙(王明光)听后迟迟没有应声。罗老三追问“王半仙,你是耳朵聋了还是咋的,吭一声!”王明光搔了搔稀疏的头发,显得难为情,迟迟没有开口。李老四火了,指着王明光的鼻子,“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节省肚胀!”王明光吞吞吐吐地开了腔,“国有国法,行有行规,我们这行不能白算卦,白算卦不灵!”罗老三从口袋掏出五十元,放在茶几上,“这下行了吧?”看到了钱,王明光脸上来了个阴天转晴,阳光灿烂彩云飞,他的眉毛朝下弯,嘴角朝上翘,连声说,“取笑了,取笑了”手伸了出来,把五十元装进了口袋。
钱会说话,得到了钱的王明光开始了他的工作。他装腔作势,摇头晃脑,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然后伸出右手,用大拇指在食指、中指、无名指和小拇指的每个关节上点着,口中也念着“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经过一番推算,他做出了决定,“八月二十八中午十二点,你们到镇上李家吃席。”罗老三问道,“为啥要到李家,不去田家?”王明光伸着手,撅着嘴,低声地说,“天机不可泄露,日后自然知晓!”罗老三、李老四听了王半仙的话,去了镇上鸿福酒楼,坐了李家的席。
四年以后,麻寡妇的儿子田嘉欣本科毕业,他选择了继续深造,读完了硕士读博士,最后到美国纽约大学深造。上学期间认识了一位法国金发女郎,相交甚好,谈婚论嫁,组成了新的家庭,生下了一个混血儿杰克。田嘉欣,他忘记了自己的祖国,忘记了家乡的楼观台,忘记了生他养他的老母亲。他一年打不了三个电话,不问老母亲的吃和穿,不关心老母亲的身体健康,心里只有他的小家庭。麻三花想见儿子孙子只能是个梦,梦醒一场空,眼泪哗哗到天明。她临死之前,弥留之际,手上握着田嘉欣周岁的照片,老泪纵横,一遍一遍念叨着“黑蛋(田嘉欣的乳名),黑蛋,妈想你呀……”带着万分的遗憾,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田嘉欣他舅麻老大把电话打给了外甥,外甥听后惊恐地说,“我妈死了,我该咋办?”麻老大强压心中的怒火,一字一板地问,“你妈埋不埋?”田家欣手足无措,语无伦次,“我想想,但路途太远,手续麻烦,折腾不起呀。”麻老大追问道,“到底咋办?”“嗯…嗯”田嘉欣略停一会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舅,我给你寄两万元,不要铺张浪费,不要封建迷信,你们看相把人一埋。”麻老大听到这话,胸中的怒火爆发了,“黑蛋,你不是人,你是一个白眼狼。你的钱留下给你看病买棺材,你妈我们埋!”
说了田嘉欣,再说李志龙。水利学校三年期满毕业后,回到县水利局,当了一名黑河堤上的巡河员。夏秋两季堤上转转,提着红色的油漆,在堤岸写着大幅标语,“珍爱生命,远离河道,禁止游泳”“大人管好娃,别让河水夺命“”碰见挖菜的大姑娘小媳妇儿打声招呼问声好,碰见钓鱼的兄弟,便坐在一旁谝闲传拉家常,还掏出自己的烟递给对方,随手掏出打火机把烟点着,钓鱼的乐得伸出大拇指,“老李,你人真好!”李志龙干到五十五岁,觉得上班没意思,到县医院寻人,弄了个有病的诊断证明,提前退休回家。回到家乡,他继续发挥余热,给乡亲们谋发家致富门路,寻新的弄钱点子。他还充实了村里的老年协会,毛遂自荐当了会长。村里有个红白喜事,给人帮忙,从早忙到晚,有时月亮上升到深夜,村里男女老少无人不夸,哪个不赞。
腊月二十三,去镇上上年集的罗老三和李老四又遇在了一起,两人边走边谝开了闲话。罗老三提起十一月他老伴儿田利贞去世的事,“兄弟,哥家里的事多亏了志龙,人刚倒下头,志龙不请自到,把啥事儿样样项项,前前后后都操心到了,报丧买枋请厨师,箍墓乐人请礼宾,买米买面买烟酒,成了名副其实的总管,娃叮咛我操心好自己身体,一切有他呢!娃从头到尾忙了八九天,事后家里有剩的一条烟我给娃,娃坚决不要,还说这是他应该做的。”
李老四听到这里,不由得说道,“三哥,当年咱去李家坐席,还是去对了!”“对,应该去李家坐席!”两人的目光又对视了一下,最后“哈哈”地笑了。
2026年8月4日于豆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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