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本怀草根诗评里的空也静其人其诗
——一个在辽阔苍凉中凝视生命与故土的诗人
吕本怀
空也静,原名魏彦烈,玉树藏族自治州作协名誉主席,青海省作协会员,军旅诗人。出版《格桑花开》《草原情歌》《仰望昆仑》《风舞经幡》等诗集多部。我集中点评他的诗共十首。十首诗,全部来自他长期生活的青海高原——那片土地的辽阔与苍凉,塑造了他诗歌的基本气质。但他的笔触并不粗犷,在辽阔的视野之下,藏着极为细腻的观察与精准的表达。
一、炼字精准,一语传神
空也静的诗,有一种打磨过的精确感。他善于用一个动词激活整首诗,让日常场景在某个精准的字眼上突然闪光。
《老树》呈现的是城市里常见的移栽老树——从故乡被连根拔起,运到陌生的街头。“砍掉枝叶间隐藏的/几声鸟鸣/抱紧一把故土/背井离乡/没头没脑地/站在城市的街头/像一群孤魂野鬼/从咬紧的牙缝/挤出一点绿”。其中的“挤出”二字颇有炼字之妙。老树在城市街头的生长不是蓬勃的,而是艰难的、吃力的、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一个“挤”字,凸显了被移栽者的全部无奈与窘迫。
《饮酒》同样以一个动词撑开全诗的想象空间。“咬开瓶盖/倒出一条河/或者只是一片湖/一群人站在岸边/围观着/一个灵魂/被混浊的浪花卷起/又轻轻地放下/像一片叶子/在人间/沉浮”。咬开极小的瓶盖,倒出极阔的江河——这个“倒”字,完成了从日常动作到宏大隐喻的跳跃。这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中国特有的酒桌文化,甚至想起鲁迅先生笔下待决的囚徒与看客。而更深一层追问则是:这哪里只是关于酒桌上的围观?又哪里只是一个灵魂的沉浮?
《雪花》里的那个“捏”字同样精准。“雪落故乡/母亲的坟头/长出几棵纸做的摇钱树/老屋披麻戴孝/跪在村口/风捏着一把唢呐/吹了一夜”。唢呐不是被人拿着,而是被风“捏”着——一个“捏”字,让风有了手的形状,有了手的力度,甚至有了哀戚的表情。一夜唢呐,是风替诗人吹出的全部思念。
这就是空也静的炼字功夫:他诗中的每个动词都经过精心挑选,力争用最少的字传递最丰富的情感重量。
二、移情于物,万物替他说话
空也静很少在诗中直接抒情。他更擅长的是将自己的情感转移到身边的物象上,让万物替他开口。
《雪花》是最典型的例子。整首诗展示的是他对母亲的思念,但诗人没有说一个“想”字。他只写雪落在母亲坟头,老屋披麻戴孝,风捏着唢呐吹了一夜。这首诗之所以让我印象深刻,主要就在其移情的成功与想象的贴切。老屋“披麻戴孝”展现的是雪的覆盖,老屋“跪在村口”则是屋顶被积雪压低后造成的视觉错位。诗人不直接写自己如何悲伤,而是让雪、老屋、风替他悲伤——这种间接种抒情,比直接痛哭更有力量。
《窗花》同样如此。“女人用一把剪刀/从纸里叫出那只鸟/扇动着翅膀/轻轻落在窗花上/不停喊着一个人的名字/男人不回/它就不肯飞走”。剪刀“叫出”鸟,鸟“喊着”名字——一个日常的剪纸动作,被赋予了神秘的召唤力;那只不肯飞走的鸟,是留守妇女日夜不息的思念。这首诗以一个小小的细节反映了一个大大的现实,而这种带有魔幻色彩的间接呈现,比直接抒发更具感染力。
《初春》则将这种移情推及更广阔的万物。“春风忙前忙后/吆喝着/雷的干咳惊动了黎明/花花草草/顺从季节的指令/阳光闲得没事/坐在黄昏/与一只鸟聊了半天”。春风在“吆喝”,雷在“干咳”,阳光“闲得没事”,只好与鸟聊天。这些本不能交谈的物象,因拟人的成功运用,于诗人营造的氛围里有了家人般的感觉,让初春的意蕴变得逐渐丰富与饱满起来。
这就是空也静的移情术:他不直说,但万物都替他开口;他不哭泣,但老屋替他下跪,风替他吹唢呐,鸟替他呼唤。
三、结尾翻转,从具体跃向辽阔
空也静的诗,往往在结尾处完成一次突然的翻转或升华,让全诗从具体的场景跃入更深的命题。
《诗人》是最典型的例子。“去西安城最大的书店/挨个柜子找了半天/才发现/李白,莎士比亚,泰戈尔/一声不吭地/坐在不起眼的角落/我立马送去一副扑克/并教会他们斗地主”。这是当下文学被边缘化的真实写照——连这些文学大佬都被挤到角落里无人问津。结尾则突然翻转——送去扑克并教会斗地主。这个意料之外的结尾,道出了当下这个年代人们早已习惯了喧闹与低俗的本质,自嘲里隐藏着诗人对时代风气的深刻批判。
《公墓》的翻转更冷峻,也更苍凉。“自从南塬上建了公墓/几年功夫/村里的老人/一个跟着一个搬了过去/墓地像一只越喂越肥的老虎/大口大口地撕咬着往事/咽下一堆名字/村庄像几根骨头/散落在人间”。全诗以两个比喻作为支撑:墓地是越喂越肥的老虎,村庄则是散落着的几根骨头。这两个喻体的对比——墓地越来越庞大,村庄越来越瘦小——于诗的结尾处造成巨大的视觉冲击,凸显出在城镇化背景下村庄的日益萧瑟,并表达出了足够的无奈与悲悯。
《青海》的翻转带有禅意。“我以为是海/一个又一个浪花/被风举起/以云的形状堆向天空/常年不化的雪/掩盖了/一层比一层更厚的寂寞/石头一语说破/人间悲喜”。在诗人眼中,浪花是动的,雪是静的,寂寞是一层比一层厚的。结尾“石头一语说破/人间悲喜”——石头不可能开口,但在这片大地上,沉默本身就是说破。诗人化不可能为可能,并因此而进入到禅境。
《杀猪》的翻转则是自嘲式的。“刀子捅进去时/我会故意把头扭过去/假装看远处的风景/只有吃肉时/不管红烧,清炖,爆炒/从不挑肥拣瘦/甚至拿一块猪蹄/也会啃上半天”。扭头不看是回避,啃猪蹄是享受——这两个行为的对比具有相当大的落差,并在结尾处形成了强烈的反讽。而诗意主要就体现在这种对比,更大的诗意则在于诗中之“我”绝非只有我一个,而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群体,诗中所揭示的是具有普遍意义的某种国民性。
这就是空也静的结尾方式:不在渐弱中消逝,而在翻转中打开更大的诗意空间。
四、结语
空也静是一个在辽阔苍凉中凝视生命与故土的诗人。他长期生活在青海,那片土地给了他辽阔的视野——浪花堆云、雪盖寂寞、公墓吞噬村庄、墓地比村庄更肥。但他的笔触并不粗犷,他能在辽阔中保持细腻——精准地捕捉到每一个动词(挤、倒、捏),温柔地让万物替他思念(老屋跪、风捏唢呐、鸟喊名字),并在结尾处突然翻转出深意(教会他们斗地主、村庄如骨散落)。
他的诗,是高原的辽阔与内心的细腻在一个诗人身上奇妙的融合——辽阔让他看见生命的沧桑与故土的消逝,细腻让他用最少的字彰显出最深的苍凉。这就是空也静——一个在青海高原上,以精准的动作、精准的动作凝视并呈现万物与时间的诗人。
主要参考文献:
[1] 吕本怀.本怀读诗:空也静十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