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红嫂
第一卷*一夜之间
第六章·江桥的雪
天还没亮透,嫩江两岸已经全是炮声了。
十一月四日凌晨五时,日军嫩江支队主力到达江桥站。日军先遣中队在飞机掩护下通过嫩江桥,向大兴车站以南的中国军队阵地进攻。日军步兵五百余人突入江桥左翼阵地,继以主力向大兴线主阵地猛攻。七架飞机在头顶盘旋,炸弹落下来的时候先是一声尖啸,然后是一声闷响,土和碎石被掀到半空中再落下来,砸在战壕里噼里啪啦地响。四列铁甲车沿着铁路线推进,车上的机枪扫过来,打在战壕边沿上噗噗噗的,溅起一串串冻土。
徐宝珍趴在战壕里,嘴里全是土腥味。他的卫队团把守着大兴车站以南的主阵地,这是日军正面进攻的靶心。炮弹落得太密了,炸起来的土把半条战壕都埋了,他每次抬起头都得先把嘴里的土吐出来。
"团长!鬼子到前边了!"二营长从右侧爬过来,脸上划了一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
徐宝珍把望远镜举起来看了一眼——日军的步兵方阵正在展开,后面跟着铁甲车,再后面是炮兵阵地。他放下望远镜,对二营长说了一句话:"等他们到一百米再打。"
"一百米?太近了——"
"近了才能打准。咱们子弹不多,一枪要顶一枪用。"
日军越走越近。二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徐宝珍能看见最前排日本兵的脸了——年轻的脸,紧绷着,端着枪弯着腰往前走。他把手按在机枪枪托上,手指冰凉。
"打。"
重机枪响了,轻机枪响了,排枪齐射。最前排的日军像被镰刀割过的庄稼一样倒下去一片,后面的人被压住了,趴在雪地里抬不起头。铁甲车继续往前推,机枪从车体两侧的射击孔里扫出来。一个士兵从战壕里翻出去,抱着手榴弹滚到铁甲车履带底下——轰的一声,铁甲车歪在了一边。人没有回来。
日军第一次冲锋被打退了。
可他们退了不到半个小时又重新集结。上午九时左右,日军在飞机和炮火的掩护下发起第二次进攻。这一次他们换了打法——正面用火力压制,侧翼派小股部队从芦苇丛方向摸过来。芦苇丛在江桥左翼,齐人高的枯苇在十一月的风里摇摇晃晃。日军一个小队从芦苇根部摸过来,水已经结了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们以为芦苇丛里没人。可芦苇丛里确实有人——徐宝珍早就在那里埋伏了一个排。等日军走到芦苇丛中间的时候,埋伏的士兵忽然站起来,枪口几乎顶着胸口开火。日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有人掉头往回跑,有人跳进了江里。水太冷了,跳进去的人扑腾了几下就沉了下去。据当时报载:"江北无敌踪,惟见血肉模糊,遗尸400余具。"
入夜之后,日军从南岸调来百多只木船,组织敢死队强渡嫩江。船到江心的时候,潜伏在芦苇丛中的守军再次开火——子弹从黑暗中射出来,看不见人在哪儿,只能看见枪口的火光一闪一闪。木船在江面上被打翻,日军落入冰冷的江水,被冲往下游。活着的人拼命往岸上游,又被岸上的火力压住。
这一天守住了。可守军也付出了代价——卫队团伤亡二百余人。徐宝珍在深夜清点人数的时候,三连长报上来:"一排阵亡七人,重伤四人,还能打的还剩九个。"徐宝珍没有说话。他蹲在战壕里,背靠着被炮弹削平了一半的土墙,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手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拿袖子擦了一下,擦不干净。
十一月五日,天刚亮,日伪军增至八千余人。数十门大炮开始轰击守军阵地,炮火比前一天更密集。飞机低空掠过,炸弹落下来的时候连地面都在抖。
马占山在指挥部里接到了前线的电话——正面吃紧,左翼吃紧,全线吃紧。他放下电话,站起来穿大衣。
"主席,您去哪儿?"参谋问。
"去前线。"
"太危险了——鬼子飞机一直在炸——"
马占山把大衣扣子扣上,头也没回:"走。"
他带着十多名卫士,分乘大小汽车直奔大兴前线。汽车在土路上开得飞快,炸弹不断地在身边爆炸,车篷被弹片炸穿了好几个小洞。司机在弹坑之间左拐右旋,溅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车窗。马占山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着车门扶手,另一只手按着腰间的枪。
车到大兴阵地的时候,前线正在激战。马占山从车上跳下来,踩着被炮弹翻过的土地往前走。士兵们看见他来了,有人喊了一声"马主席来了!"更多的人转过头来看——那一瞬间阵地上的士气像是被什么点着了。
马占山走到前沿指挥所,徐宝珍满脸是土地迎上来:"主席——"
"什么情况?"
"正面顶住了。左翼鬼子还在往这边压。"
马占山拿起望远镜往南岸看了一眼。他看了十几秒钟,放下望远镜:"把骑兵放出去。从两翼包抄,绕到南岸从鬼子背后打。"
骑兵第一旅、第二旅各两个团接到命令后出发。一千多骑从阵地两侧冲出,马蹄踏碎了地上的薄冰,雪被扬起来像一阵白雾。他们绕了十几里路,突然出现在日军的侧后方。马队冲进步兵阵线的时候,日军正在正面进攻,背后忽然响起马蹄声和枪声,阵脚大乱。骑兵横冲直撞,日军的后方勤务分队大部被歼灭。正在进攻的日军被迫回头应对骑兵,正面阵地的压力骤减。
日军被包围了。据滨本大佐本人后来向国联调查团的报告:"中国军队在该地有极坚固之战壕,并有自动机枪70架,日军之攻势,至此完全停顿。中国军队用步兵及骑兵实行包围式之反攻,日军蒙受极大之损失,而不得不向后撤退!"
日暮时分,日军再次撤退。这一次他们留下了七百多具尸体。当夜,日军第二十九联队的一个大队前来增援,很快也被包围。关东军司令部急调第十六联队的一个步兵大队和三个炮兵中队来援。本庄繁又令第二师团多门二郎率在沈阳地区的第二十九联队、骑兵第二联队、野炮兵第二联队、临时野战重炮兵大队、工兵中队急开江桥附近增援。
马占山在当晚的指挥部里收到了情报——日军的增援部队正在从沈阳方向开来,总兵力已经超过一万人。他把情报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谢珂走进来:"主席,明天——"
"明天接着打。"
"弹药还剩多少?"
"够打一天的。"
马占山没有再说话。他把桌上的油灯拨亮了一点,拿过一张纸,开始写当天的战报。他写字慢,一笔一画地描。
十一月六日凌晨二时,天还没亮,日军的炮击开始了。铃木旅团数千人前来增援,加上多门师团所余人员,共计一万多人。四时,日军在飞机和野炮配合下第三次冲过江桥,发动全线猛攻。飞机低空轮番轰炸扫射,守军没有高射武器,只能趴在战壕里等着炸弹落下来。炮兵阵地也增加了多门大口径火炮,瞄准大兴主阵地倾泻爆炸力最强的炮弹。
马占山再次亲赴前线。他站在阵地后方的一个土坡上,用望远镜看着前方的战况。炮弹在距离他不到一百米的地方爆炸,气浪掀过来,他纹丝没动。
守军的战壕几乎全部被日军炮火摧毁。工事没有了,战士们便跃出战壕,端枪冲上去与日军肉搏。刺刀对刺刀,枪托对枪托。喊杀声和刺刀撞击声震荡山野。
这一天,守军伤亡近五百人。日军方面记载,此役死伤一百九十七人。
第三天激战结束后,大兴阵地的工事已全部被摧毁。阵地守不住了。马占山下令放弃大兴,将主力撤到三间房第二道防线。
三间房,北距齐齐哈尔七十华里,是保卫省会的最后一道防线。日军要占齐齐哈尔,必须拿下三间房。
十一月十七日,日军发动总攻。在三间房这个狭小的阵地上,日军动用了飞机十二架,大炮百余门,总兵力达七千余人。守军总兵力约五千余人。炮弹把阵地翻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一处战壕是完整的。守军在炮击结束后从土里爬出来,有的人爬不出来了。日军的步兵随即发动总攻。剩下的士兵端着枪从被炸平的壕沟里冲出去,与日军肉搏。阵地几度易手。
马占山在《龙江省抗日战斗详报》中记述:"鏖战三昼夜,肉搏十余次,阵地失而复得者数次,毙敌2000余名。我军伤亡校官37名,尉官123名,连同士兵已达3000余名之多。"
十一月十八日凌晨六时三十分,日军出动飞机和炮兵向三间房一线阵地轰击一小时。八时许,日军在坦克掩护下开始总攻。守军粮食仓储地被日机炸毁,"不得饮食,疲饿过甚"。空腹苦战的将士面对数倍之敌毫无惧色,与敌拼死肉搏,喊杀之声惊天动地。可连续鏖战之后,很多士兵已经几天没有睡过觉了。弹药系黑龙江守军长期库存,很多因发霉而不能用。日军源源不断地得到补充和增援,敌强我弱的局面日趋严重。阵地被毁,"实在无力支持"下去。
十八日下午,马占山不得不下令撤出三间房阵地。
撤退的命令传到前线的时候,电话线断了,传令兵在炮火中奔跑。可命令终究还是传到了韩家麟耳朵里。他是骑兵小队的队长,二十一岁,嘴唇上一圈青茬——昨晚刚刮掉的胡子。
马占山找到他的时候,他正靠在战壕里擦枪。马占山说:"带你的人走。"韩家麟没动。他把枪放下,抬起头看了马占山一眼。马占山又说了一遍:"走。"
韩家麟站起来,把灰布大衣从马占山肩上拿下来,自己裹上了。他没说"我替你",也没说"你走",他只是把大衣穿好,然后把马占山往北推了一把。推得很轻。父子俩对视了一秒。那一秒里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
马占山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韩家麟翻身上马,回头对剩下的十二个骑兵喊了一声:"跟我走。"马蹄踏碎薄冰,从侧翼冲出去,雪扬起来像一面白旗。日军远远看见那件灰布大衣在马上晃,以为是马占山突围,整条战线上的火力都被吸了过去。十二个人,追着追着就少了。到第九个从马上栽下去的时候,韩家麟勒住了马。他把空枪举过头顶,枪口朝天,手一松——枪掉进雪里,噗的一声,空的。鬼子围上来了,刺刀在晨光里发亮,圈子越缩越小。韩家麟站在中间,等他们走到五步之内,把手伸进大衣内侧,拽出了导火索。他说了两个字。老兵后来回忆,至死也没听清那两个字是"爹"还是"打"。轰的一声,雪地塌了一块。十二匹马的蹄印从三间房一直延伸到那个坑,像一篇文章写到一半,忽然断了。
一个士兵后来回忆说,他把撤退的命令听成了"坚守",因为他从没想过撤退这个词会从马占山的嘴里说出来。
可马占山说了。他痛苦地说了。
十一月十九日,日军五千余人侵占齐齐哈尔。马占山率部向北撤退,退到克山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一千多人。他站在克山县城的大街上,面朝南边,站了很久。齐齐哈尔的方向有烟升起来,直直的,被冬天的冷空气托着,半天不散。有人问他:"主席,还打吗?"马占山把大衣裹紧了一些:"打。去海伦。"他带着残部继续往北走,退到了海伦。士兵们每人的子弹只剩下三发。可他没有投降,没有解散。他在海伦成立了抗战临时省政府,继续办公。他给张学良发了一封电报:"晨率军政两署人员及党部,暂在海伦办公。"
江桥抗战结束了。十六天。毙伤日伪军六千人,击落飞机两架,击毁坦克十八辆。中国军队伤亡两千余人。
而在全国,马占山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上海《申报》连续刊发战况。教育家陶行知写诗盛赞:"神武将军天上来,浩然正气系兴衰,手抛日球归常轨,十二金牌召不回。"福昌烟草公司推出"马占山将军牌"香烟,广告词是"愿人人都学马将军"。不吸烟的人也买几包回去留作纪念。民间甚至有"平生不识马占山,便称英雄也枉然"的说法。
十二月一日,日军调来铃木旅团和伪军继续向海伦进攻。马占山没有退。他站在海伦的城墙上,面朝南,看着远处的雪原。他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后来被很多人记住:"我是一省长官,守土有责。只要我人还在,日本人就睡不踏实。"
嫩江的雪还在下。从江桥到海伦,一路的雪地上都是脚印——有往南走的,有往北走的,有的脚印走到一半就断了。可那些断了的地方,都长出了新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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