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刘小林
2026年7月9日下午,十堰市天津路78号市人民医院医养中心的会客室里光线柔和,湖北汽车工业学院“铁兵薪火”暑期社会实践队的队员们围坐在桌边,目光都落在对面的老人身上。他叫薛振声,原铁一师司令部设备科科长,今年九十五岁,须发全白,脊背却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手背上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指节粗大,是常年握工具、干重活磨出来的模样。说起话来他语速不快,偶尔会停下来想一想,可只要提到战友、隧道、铁路,浑浊的眼睛就会一下子亮起来,像有光从岁月深处透出来。
老人是山东邹县人,少时家贫,他只断断续续读过几年私塾,从小聪明好学、尤其是动手能力极强。讲起参军的往事,他嘴角动了动,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1948年淮海战役尾声,我方60万对阵敌方80万,解放区紧急扩军,上级规定家中有两个男丁的须有一人参军,年满十六才能入伍。那年他才十四岁,由于个子长得高,自己也想当兵,工作人员给他改大了两岁,登记成十六岁,他就成了第三野战军后备兵团的一名战士。1949年2月所在部队转隶铁道兵,从那天起,他的人生就和钢轨牢牢绑在了一起,1950年年底他跟着队伍奔赴朝鲜战场。
讲到入朝初期的日子,老人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膝头,像是在数当年的日子。刚去的时候武器杂,前期还用着缴获的三八式旧枪,后来才慢慢配上苏式装备。他记得铁道兵既是修路的也是打仗的,战线推到哪里,筑路队就跟到哪里,头顶是美军战机的轮番轰炸,路炸断了就立刻抢修,抢的就是时间。说起牺牲的战友,他的声音沉了下去,眼神望向窗外,半晌没说话。第五次战役后撤时,部队连夜退了一百多公里到宁边郡休整,刚停下就遇上美军F84战机低空扫射,他身旁刚入党的战友当场就牺牲了。屋里静悄悄的,队员们握着笔的手顿在本子上,没人出声,只听见老人平缓的呼吸声。
入朝后不久,他调到团参谋处当通讯员,驻守百岭川。说起这个地方,老人的腰坐得更直了些,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像是又回到了那些摸黑赶路的夜里。那地方是南北交通的咽喉,两山夹着一道谷,公路铁路挤在一块儿,没有绕行的路,是美军“绞杀战”的重点目标。二十四小时战机轮着来,晚上不停扔照明弹,重型轰炸机的炸弹把山谷炸得翻了好几层。就是在这样的封锁线上,薛振声整整跑了七十二天,每晚摸黑传递加密情报。
他讲起夜里送信的细节,眼睛微微眯着,像是能看见当年的照明弹在头顶炸开的光。百十米的核心路段,他要匍匐着往前挪,照明弹一亮就立刻贴在地上不动,全靠路边的杂草挡着,走几步就要躲一轮扫射。夜里下雨,浑身淋得透湿,耳边全是飞机的轰鸣和爆炸声,神经绷得太紧,有次他听见山顶有响动,以为是敌人摸上来了,赶紧鸣枪示警,后来才发现是风吹得草响,是自己太紧张出了幻听。讲到这里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围坐的队员们却都红了眼眶,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笔尖划过纸的声音格外清晰。七十二天闯封锁线,他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愣是把每一份情报都稳稳送到了前线。战后朝鲜人民军给他颁了军功章,他摆了摆手说,当时还有点懵,觉得大家都在拼命,自己不过是干了该干的事。
从朝鲜回来,薛振声先去了宝鸡铁道兵速成中学读书,只学语文和算术两门,把年少没机会读的书一点点补回来。后来他到石家庄军事教导营当辅导员,入了党,慢慢从技术员做到机械营营长,脚步跟着铁道兵的筑路蓝图,走遍了大半个中国。黎湛铁路、鹰厦铁路、贵昆铁路、成昆铁路、襄渝铁路、兖石铁路……他一条一条数过来,每说一条,就报得出当年管过的设备、啃过的硬骨头。
说起襄渝铁路武当山隧道,老人的眼睛亮得厉害,连说话的语速都快了些,手还在空中比画着竖井的位置。他说这座隧道,几公里长的大隧道埋在山肚子里,全靠人力出渣太慢了,工期卡得紧。他领着大家改施工方案,在山体上凿了好几座竖井,用机械垂直往上提渣,还专门铺了一条出渣的铁路支线,硬是把掘进速度提了上来。他懂机械,也爱琢磨,活塞气缸的磨损间隙能精准控在五丝以内,全是在工地上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本事,没有教材,全靠拆了装、装了拆,再难修的工程车,到他手里总能鼓捣好。队员们听得入神,有人忍不住发出轻声的惊叹,老人听见了,又不好意思地笑了,说都是逼出来的本事,不算什么。
襄渝线修完,薛振声没回山东老家,留在了十堰。说起母亲,他的声音软了下来,眼神也垂了下去,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早年工资低,回一趟山东的路费要攒好几年,母亲病重的时候,他两次接电报往回赶,第二次到家的时候,老人已经走了,这成了他心里一辈子的遗憾。他看着十堰从荒山沟里慢慢建起厂房、铺起马路,这座因车而兴的山城,早成了他的第二故乡。
老人性子刚,心肠却软,最惜才。说起自己带过的兵,他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一个个名字数得清清楚楚。卫生兵张少成悟性好,他极力推荐人家考军医大学,后来成了上海长海医院有名的手外科专家,前几年还专门来十堰看望过他。1975年入伍的高中生卢春房肯吃苦,在机械营里总追着他问技术问题,笔记记得密密麻麻,薛振声打心底里喜欢这个踏实的小伙子。原本卢春房已经考上著名的长沙铁道兵学院,薛振声觉得这孩子是块好料,还可以更上一层楼,就协调让他腾出时间复习重考,最后卢春房考上了闻名全国的西南交通大学,并最终成长为中国工程院院士,是2006年至2016年中国高铁建设的组织者和推动者。
据卢春房本人回西南交大讲课时向学生们回忆,从部队上大学前,老营长薛振声专门破例请他到家中吃了顿饭,勉励他努力把自己历练成对祖国铁路事业的栋梁之才。
老人总说,自己没读过多少书,最盼着年轻人能有出息,看着当年那个追着问问题的小战士,成了国家高铁建设的顶梁柱,他比自己立了功还高兴。一老一少,一个是开山凿路的老铁道兵,一个是领跑世界高铁的新建设者,两代人的铁路梦,就这样在岁月里紧紧连在了一起。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队员们问老人,对我们这些年轻学生有什么嘱托。九十五岁的老人想了好一会儿,抬眼看向围坐的年轻人,眼神里满是温和,没讲什么大道理,只慢悠悠说了一句:“好好孝顺你们的父母。” 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队员们都红了眼。他自己十几岁就离开家,一辈子在外修路,没能陪在母亲身边尽孝,这份藏在心底的遗憾,到了暮年,就成了对后辈最朴素的叮嘱。
走出会客室的时候,队员们都没怎么说话,手里的笔记本记得满满的。从十四岁到九十五岁,从鲁南的少年到山城的老者,薛振声的一生,是炮火里闯出来的勇,是钢轨上磨出来的韧,是待人时掏心掏肺的善。他总说自己就是个普通当兵的,没什么了不起,可正是这样千千万万普通的铁道兵,用一辈子把“艰苦创业、无私奉献”这几个字,活成了实实在在的人生。
我们沿着襄渝线一路走来,听过太多建设者的故事,而这位九旬老人的讲述,让铁道兵精神不再是书本上的文字,变成了有温度、有呼吸的人生。那些炮火里的坚守、深山中的攻坚、对后辈的托举,终将化作我们前行的力量。带着前辈的期许走下去,把三线精神一代代传下去,就是我们这代青年,对他们最好的致敬。
(指导老师,湖北汽车工业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孙洪刚、蔡珍珍、何家坤、黄永昌)
刘小林,汉族,湖北襄阳人,湖北汽车工业学院法学专业学生。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