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馍飘香
一生之中,我吃过许许多多家的馍馍,集市上的白馍,亲戚家的花卷,饭馆里各式花样面点,可兜兜转转,唯有母亲亲手蒸出来的馍馍,深深烙在我的记忆深处,怎么也忘不掉。
在那些缺吃少穿的贫穷清苦日子里,那一个个热气腾腾的馍馍,不只是果腹的吃食,更是我人生的动力源泉。母亲蒸出的馍馍,瓷实有口劲,越嚼越香。细细咀嚼,醇厚清淡的麦香顺着舌尖在嘴里慢慢散开,不油不甜,朴实又暖胃。母亲蒸馍的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馍馍刚一出锅,香气能飘出半条巷子。逢年过节要走亲戚,不少人家自家面不够,手艺又差,蒸不出像样的礼馍,便三三两两跑到我家,开口向母亲借馍馍当做走亲访友的礼物。
从前细白面十分金贵,麦子产量不高,打下的白面要省着用,平日里舍不得单用纯白面蒸馍。母亲最会巧心思过日子,粗面细面搭配着来。她把雪白细腻的小麦面、颜色发暗、口感粗涩的高粱面分别放在两个瓦盆里,兑上温水,撒上老面引子,一遍一遍揉透。醒好之后,分别擀成两张厚薄均匀的大圆面皮,白面铺在下边,高粱面盖在上边,两张面皮紧紧贴合叠在一起,从一头用力紧紧卷成长长的面卷,再用菜刀切成大小匀称的小段,一个个双色花卷就成型了。上锅蒸熟之后,一层白面一层高粱面,层次分明,粗粮的醇厚压住白面的清甜,吃起来紧实筋道。下地干农活的时候,往布兜里塞上两个,扛着锄头在地里忙活大半天,也不容易饿,顶饿又实在。
上门来借馍的乡亲络绎不绝,有的人怕母亲不同意,便想拿两个粗糙的粗粮馍,换母亲一个白面馍。母亲心地善良,从不占别人的便宜,始终坚持一个换一个,决不苛待上门求助的乡邻。若是遇上家中贫寒,连馍馍都拿不出来的人家,母亲便什么也不要,白白送上几个白面馍,让他们体体面面去串亲,不至于被人看轻。
一进年关,家里总不得清闲,常常有街坊邻里踩着寒风上门,专程来请母亲过去帮忙。自家要祭祀祖先,上供用的枣山、寿桃馍容不得马虎。枣山制作流程复杂,寿桃馍讲究模样周正,寓意庄重吉利,很多妇女捏不好花样,便来央求母亲。母亲心肠热,向来有求必应,放下手里自家的活计,拍拍手上的面粉,就跟着人家过去搭手忙活。母亲捏出来的寿桃馍、枣山,面形周正规整,枣粒排布得妥帖匀称,颜色好看,是当地人家祭拜祖先最好的贡品。
等外边的活忙完,母亲就开始扫房子、磨白面、剁馅子,忙年的重头戏,便是蒸各式各样的花式馍馍。这是过年最隆重的一桩事,母亲总要提前好几日就开始准备。她蹲在地上,把一筐干红枣摊在苇席上,一颗一颗仔细挑拣,挑出饱满圆润、果肉厚实的,把干瘪、虫蛀的尽数拣出去丢掉。挑好的红枣倒进大盆,用温水泡软,反复搓洗干净,捞出来控干水分,留着做花馍。
磨好的大块白面倒进陶瓷大面盆,兑上发酵好的老面肥,添上温井水,母亲便俯下身子,胳膊用上力气,反反复复揉搓上十来遍。手掌重重按压在面团上,面团被压得噗噗作响,面粉沾在母亲的手背、指缝,额头也微微沁出细汗,一直揉到面团筋道光滑,不粘盆、不粘手才算罢休。随后挪到烧得温热的土炕上,炕上铺一层厚厚的粗布,把面团放上去,再盖上一床旧棉被捂得严严实实。屋内炉火悠悠,静待面团慢慢发酵,一点点胀大,变得蓬松暄软。
一切准备妥当,便开始捏各样花馍。最先做的是枣花馍,从发好的大面团上揪出大小均等的面剂子,再把面剂子搓成几根细细长长的面绳。母亲的手指粗糙,常年劳作布满薄茧,捻起面绳却格外灵巧,指尖来回捻转拉扯,几根面绳相互交错盘绕,盘成圆圆的花朵纹路,再在花瓣的缝隙里,挨个嵌上一颗颗红彤彤的枣粒。一朵朵面花错落舒展,红白相映,朴素又满是过年的喜庆。
最费功夫的当属枣山,算得上过年馍馍里的大件,做起来最耗心神。首先揪出一个大面团,搓成粗细均匀的长条,切成小剂子。然后将每个剂子搓成长条,用筷子在中间压一下,对折,再放入三颗红枣,将两端捏合,就形成一个 “枣花”。按以上流程再做六七个枣花,将这些枣花按山形排列,最后用一条象征财神的面蛇将它们固定即成。枣山寓意五谷丰登、财源广进,年节里恭恭敬敬摆在家里供桌之上,承载着一家人新年最质朴美好的期许。光是认认真真做好一个枣山,就要耗费大半个时辰,母亲站在案板前弯腰劳作,胳膊酸了,手腕也发麻。
小巧的寿桃馍,模样简单雅致。揪一团面团,双手反复揉圆,再慢慢捏出桃子的轮廓,指尖掐出一道浅浅弯弯的桃尖。生馍坯看着素净,等到蒸熟之后,撕下一小块红纸蘸上清水,轻轻点染在桃尖上,一抹淡淡的红,模样鲜活耐看。寿桃馍大多用来给天地爷和过世的先祖上供,讨一个福寿安康的好彩头。
面刺猬,是用来放面缸里的,表达粮食年年有余、永远也吃不完的意思。它可爱的造型,也最讨我们小孩子喜欢。揪一团软硬刚好的面团,捏出尖尖的脑袋,捏出微微上翘的小嘴,再取两粒乌黑发亮的黑豆,轻轻按上去当做圆圆的眼睛,活灵活现。另外揪一小块面搓成细条,切成细碎的小面丁,拿竹片把小面丁挨个斜着按压在刺猬的后背上,当做一身尖尖的硬刺,一排排整整齐齐,脊背的空隙处,再嵌上几颗甜甜的红枣。一只只憨乎乎、圆滚滚的面刺猬,挨挨挤挤摆放在高粱篦子上,模样俏皮可爱。那时候我年纪小,总蹲在冰冷的灶台边,身子靠着锅台,鼻尖凑得离案板很近,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眼巴巴盼着快点上锅,盼着馍馍早点出锅。
土灶膛里添上干透的玉米秸秆、高粱柴火,大铁锅添满清亮的井水。一层层高粱篦子层层叠叠摆满,花卷、枣花、高大的枣山、寿桃、憨态可掬的面刺猬,满满当当。厚重的木头锅盖,严严实实扣住灶口。灶膛里的柴火越烧越旺,木柴噼啪噼啪作响,火苗舔着锅底。锅内水汽慢慢翻腾,滚滚热气顺着锅盖的缝隙缓缓往外溢出,清甜醇厚的麦香混着红枣温润的甜香,丝丝缕缕漫出房门,飘满整条街巷。路过的街坊邻居,站在院墙外,都能闻见这股诱人的香气,时不时朝院里望上两眼。
待到时辰烧够,小心翼翼掀开沉重的木锅盖,一团白茫茫的白雾扑面而来,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各色馍馍经过蒸煮,个个胀得饱满圆润,嵌在面上的红枣被热气熏得色泽透亮,红得鲜亮。趁热伸手掰下一块枣山,枣肉吸饱了面香,甜而不腻,面香裹着枣甜,一口下去满口温润。寒冬腊月天,揣一个还冒着余温的热馍馍塞进棉袄怀里,棉袄布料裹住温度,走到哪里,身上都带着一份实实在在的暖意。
我当年在单屯中学读书的时候,每周周日下午返校,帆布书包里鼓鼓囊囊,装的全是母亲亲手蒸的馍馍。学校食堂条件有限,大多学生都是从家里自带干粮,到学校大灶上熥热再吃。宿舍里的同学尝过一次我带的馍馍,全都惦记上这独一份的味道,总争着拿自家的干粮,跟我交换着吃。
可母亲蒸馍的名气传得远,不光是同宿舍的同学,不少外班素不相识的同学,也慕名而来。我把馍馍放在宿舍的袋子里,留着一日三餐熥着吃,可常常课间上完课回来,袋子里的馍馍转眼就不翼而飞。明明我还没吃上几口,满心欢喜打开袋子,只剩下空荡荡的袋底,馍馍被人悄悄拿走了。那时候我心里真是又好气又惋惜,心疼母亲耗费无数功夫蒸出来的馍馍,却也无可奈何。
岁月匆匆流转,如今市面上的面食琳琅满目,超市、糕点铺里各式各样的糕点、面食数不胜数,白面馍随处可得,花样繁多,想吃什么随手就能买到。可不管我怎么寻觅,再也尝不到旧时柴火铁锅、老面发酵蒸出来的那股老味道。
我念念不忘的,不单单是馍馍的滋味,更是贫寒艰苦岁月里,母亲日复一日的操劳。是她把善良、宽厚,连同万般疼爱,一点点揉进面团里,蒸进馍馍之中,化作那一份沉甸甸的温情。
母亲守着自家的烟火,忙活着自家的年活,又总热心帮衬着周围的乡邻,手艺远近闻名,心地宽厚善良。流年远去,旧事时常涌上心头,每每回想起来,心底便漫开浓浓的怀念。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