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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里的灯火》
文/御风
盛夏已深。
我写乡愁,笔尖便落在千里之外的风沙。
一路颠簸,一路向北——
原来归程,总在离开后才铺成眼底的思念。
车窗外,黄土退成往事,青山浮起如同悬念。
苍茫一寸一寸地磨亮了我的眼睛。
故土从灼热的金黄,慢慢晕成湿润的青黛。
什么是执念?
所有离开都为了归来,而所有归来都预演着下一次离开。
只是每次回头望的那一眼,都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万家灯火在故城摇曳,星河倾泻——
不知哪一盏,为我而温。
我知道,千里奔赴皆有深意;颠沛前行,尽是归途。
感谢生活,容纳了我的平庸;
接纳过迷茫与低谷,让我在孤独中学会坚韧。
独行的夜路,独自的迷茫——
那些被风沙打磨的日子,给了我向阳而生的勇气。
我写过无用的诗歌,送走不再回来的人。
只有岁月借我落日、赠我风沙、送我空旷的原野,
让我慢慢明白了人生的意义。
我不再两手空空。
完成了母亲的期待,收获了一路风尘与星光——
孤灯下完成的书稿,马蹄泛起的荒烟,还有关山外的月色。
江风知我意,吹梦到故里;
灯火解我忧,照影上重楼。
提一壶故乡的水,敬这万里走来路;
驾一叶写满乡愁的舟,泊进栖身的港湾。
再舀一瓢天河的水,点洒归航的客船。
纵有千般客愁,都付与江河奔流。
纸短情长,搁笔处,夏意正浓。
而江水声,已漫过所有来路。
2026年8月6日于上海


🌹🌹🍂 作家简介🍂🌹🌹
冯计英,笔名御风,中国民主同盟盟员。文化部艺术发展中心鸟虫篆艺术研究院研究员;中国云天文学社、中国华语精品文学作家学会签约作家、诗人;一枝红莲文学诗社总顾问、签约作家、诗人;世界作家澜韵府诗社总监审、签约作家、诗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黑龙江省诗词协会会员,伊春市诗词学会会员,上海武夷源文学社会员。笔落惊鸿,其诗魂跨越山海,诗歌作品被翻译并入选《苏菲译·世界诗歌年鉴2024卷》(汉英对照),全球出版发行;其诗词意境高远,另入选《文学百花苑》《中华诗文精粹·诗词》《当代文学名人录·臻藏版·诗歌》等多部文学书刊。名载史册,蜚声国际,卓立世界文坛,彰显东方诗意之磅礴气象!
🌹🌹🎋 Author Profile 🎋🌹🌹
Feng Jiying, pen name Yu Feng, is a member of the China Democratic League. She serves as a researcher at the Bird-and-Insect Seal Script Art Research Institute of the Art Development Center of the Ministry of Culture and Tourism. Additionally, she is a contracted writer and poet for the China Cloud Astronomy Society and the Chinese High-Quality Literary Writers Association; the Chief Advisor, contracted writer, and poet of the Yizhi Honglian Literature and Poetry Society; the Chief Reviewer, contracted writer, and poet of the World Writers Lanyunfu Poetry Society. She is also a member of the Chinese Poetry Society, Heilongjiang Provincial Poetry Association, Yichun Poetry Society, and Shanghai Wuyiyuan Literature Society.
Her writing is breathtakingly elegant, with poetic spirit that transcends mountains and seas. Her poetic works have been translated and included in the Sophie's Translation · World Poetry Yearbook 2024 (Chinese-English bilingual edition), published and distributed globally. Her poems, characterized by profound artistic conception, have also been selected for numerous literary publications such as Literature Baihuayuan, Essence of Chinese Poetry and Prose · Poems, and Contemporary Literary Celebrities · Collector's Edition · Poems.
Her name is etched in literary history, renowned internationally. She stands prominently in the world literary arena, showcasing the magnificent momentum of Oriental poetry.






于漂泊玄壤勘破归墟奥义
——论《故里的灯火》乡愁视域下存在境域与精神宇宙建构
点评撰稿/盈枝
御风《故里的灯火》,故里,早已不是地图上某个固定的地理坐标;灯火,亦非寻常人家檐下一盏取暖照明的俗世灯火。二者共同构筑起一套庞大的精神隐喻体系,将个体生命的迁徙浮沉,安放于盛夏时序、风沙关山、星河江河交织而成的浩渺宇宙之中。这篇文本,既是一次肉身遥望故土的行旅记录,更是一场灵魂向内掘进,勘破执念、消解客愁、完成自我生命赋义的形而上思辨。文字的肌理之下,交织着离与合、失与得、沉沦与觉醒、世俗期许与精神自洽的多重博弈,以诗性的语言,撕开人作为天地羁旅者永恒的生存命题。不渲染撕心裂肺的悲戚,亦不堆砌廉价的故土温情,而是以苍茫的笔力接纳生命全部的残缺、迷茫与平庸,在颠沛流离的漫漫行途之中,证得:归途未必是折返原点,漂泊本身,亦是归程。

开篇“盛夏已深”,寥寥四字,绝非单纯写景的起笔。盛夏,万物恣肆勃发,生命力抵达极盛,而“已深”二字,暗藏盛极而转的时间谶义。时序走向沉暮,繁茂之下潜伏着消歇的势能,外在时节的流变,暗合内在心境:当生命行至一定阶段,阅尽世路颠簸,回望根脉的精神欲念便会油然而生。时间不再是故事发生的背景,而是催动乡愁苏醒的内在动因。“我写乡愁,笔尖便落在千里之外的风沙”,此句是全文精神的锚点。寻常写乡愁,落笔是老屋、篱落、故人、旧月,而作者笔尖落向风沙。风沙是什么?它是北地故土的物质风物,更是生存境遇的象征符号。风沙代表隔绝、距离、磨洗、动荡,是横亘在游子与故土之间浩瀚苍茫的阻隔。乡愁不再是心底一缕柔软感伤,裹挟大漠尘砾,带着粗粝、厚重的质地,跨越千里空间的罅隙,直抵书写者的笔端。乡愁不再是被动触发的情绪,而是书写主体主动奔赴的精神对象,笔尖为舟,横渡物理与心理的双重瀚海。
“一路颠簸,一路向北——原来归程,总在离开后才铺成眼底的思念。”这一句抛出全篇第一个核心悖论。世俗认知里,归程是向着故乡延伸的道路,道路客观存在,只待人动身奔赴。而文本颠覆此种认知:归程本不存在。唯有当人决然抽身离开原乡,被异地的疏离、世路的颠簸反复淬炼之后,思念才一寸一寸铺展为心中的归程。没有离别,归乡便失去意义;没有远走,思念无从诞生。肉身的“离开”,恰恰是精神“归程”得以生成的先决条件。向北,是朝向故土的空间向度,可这条向北的路,一半是车轮碾过的实存大地,一半是心念构筑的虚渺心途。现实的颠簸是肉身的磨难,眼底的思念是灵魂的负荷,实存旅途与精神旅途在此处叠合,现实与玄思从此纠缠共生。

紧接着“车窗外,黄土退成往事,青山浮起如同悬念。苍茫一寸一寸地磨亮了我的眼睛。故土从灼热的金黄,慢慢晕成湿润的青黛。”这一段行旅写景,完全拒绝平铺直叙的景物白描,每一处物象皆承载哲思。黄土,是游子渐行远去的过往,当车轮向前,黄土向后退去,过往便沉淀为“往事”,过去不可折返,只可回望。而青山“浮起如同悬念”,堪称神来之笔。悬念二字意蕴幽深:故土就在前方,可归来之后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物是人非?旧景残存?抑或是故土早已只存活于记忆?一切皆是未知。故土不再是确凿无疑的安乐港湾,它变成悬置在远方的谜题。“苍茫一寸一寸地磨亮了我的眼睛”,苍茫不是一瞬间扑面而来,而是渐进式浸润生命。风沙山河的苍茫,不是用来观赏的风景,它是砥砺灵魂的砺石,磨去少年时代的蒙昧虚妄,洗练眼界,重塑认知。目光被苍茫打磨,看见的不再仅仅是山川色相,而是生存本身。色彩的流转“灼热的金黄”转向“湿润的青黛”,金黄是故土记忆里滚烫热烈的旧梦,青黛是当下遥望之中沉静幽渺的现实,色彩的渐变,即是记忆向现实的过渡,热烈幻梦慢慢沉降为深沉的观照。

行文至此,作者陡然设问:“什么是执念?”由具象行旅,纵身跃入对人性本体的叩问。“所有离开都为了归来,而所有归来都预演着下一次离开。只是每次回头望的那一眼,都和第一次一模一样。”这是关于游子宿命的终极洞见。人类无数世代的漂泊,始终困在“离开—归来—再离开”的永恒循环。人奔赴远方,内心怀揣回归故土的期许;可当真踏回故土,生命的向外求索本能又会再次苏醒,离别已然埋下伏笔。归来不是终点,只是两次漂泊之间短暂的憩息。肉身可以往复辗转,灵魂深处那份对根脉的眷念,却亘古不变。无论历经多少次聚散迁徙,蓦然回首那一瞥,心底的悸动,一如最初远行之时。执念,不是对某一块土地的固守,而是根植于生命本源,无法剥离的溯源本能。这里的思考,跳出个体悲欢,照见古往今来所有羁旅者共同的精神囚笼。明知循环往复,却依旧要奔赴回望,这份清醒之下的眷念,让乡愁挣脱多愁善感的小我情绪,获得贯通古今的宏大重量。

“万家灯火在故城摇曳,星河倾泻——不知哪一盏,为我而温。我知道,千里奔赴皆有深意;颠沛前行,尽是归途。”故城万家灯火,人间烟火与浩瀚星河彼此交融,人间微光与宇宙清辉同场铺展,格局瞬间撑开。万千灯火摇曳,无数人在此生息,可属于“我”那一盏温热灯火,却无从辨识。这是游子深刻的精神惶惑:纵然肉身抵达故土的疆域,精神上是否还拥有专属自己的栖息位置?岁月流转,人事更迭,游子早已是故土的异乡人。可作者并未陷落于这份怅惘,随即完成思想的突围,抛出振聋发聩的断语:颠沛前行,尽是归途。这是全文极为关键的精神转捩点。传统认知,归途等于回到故里;而此文重新定义归途:归途不是地理上的抵达,而是生命自我完成的全过程。千里奔赴,不论最终是否安稳停靠于故土,所有颠沛、磨难、跋涉,本身就是归向自我本心的道路。归途不在终点,而在全部行旅之中。此句打碎“唯有还乡方为归”的世俗桎梏,把漂泊的苦难予以精神层面的升华。

随后笔锋向内回转,转向对自我生命境遇的审视:“感谢生活,容纳了我的平庸;接纳过迷茫与低谷,让我在孤独中学会坚韧。独行的夜路,独自的迷茫——那些被风沙打磨的日子,给了我向阳而生的勇气。”许多怀乡作品,惯于塑造游子功成名就之后荣归故里的叙事范式,标榜个体的卓越与辉煌。但本文坦然接纳平庸。人并非皆是天之骄子,绝大多数生命,逃不开平庸的底色。生活的可贵,不在于赐予人盖世功业,而在于能够包容个体的普通、困顿、彷徨。低谷、孤独、长夜的迷茫,不是需要唾弃的厄运,而是风沙般的淬炼。风沙不止是远方的风物,它贯穿全部人生。磨难磨蚀肉身,却淬炼精神内核,由此生长出向阳而生的生命勇气。这份感悟,剥离英雄主义的虚妄,扎根真实的人性处境,于平庸生命之中挖掘崇高,格局由此下沉至生命本真,又升腾至精神高度。

“我写过无用的诗歌,送走不再回来的人。只有岁月借我落日、赠我风沙、送我空旷的原野,让我慢慢明白了人生的意义。”此段落笔生命的失落与消逝。“无用的诗歌”,指向个体无数徒劳的精神抒发,文字难以挽留消逝人事,难以消解世间万般缺憾。“送走不再回来的人”,道尽生死别离,人世间诸多相逢,终是永别。人力何其有限,诗歌无力,挽留无力。个体主观的求索屡屡碰壁之后,不再执着于自我的执念,转而接纳岁月的馈予。岁月不会给出直白的答案,只交付落日、风沙、旷野这些宏大的自然意象。人生真谛,不会从书本、思辨中骤然顿悟,而是在与天地风物长久相伴,在漂泊沉浮之中慢慢体悟。智慧不是顿悟的闪电,而是时光缓缓浸润之后的通透。人放下自我的强求,向天地万象汲取启示,完成认知层次的进阶。
“我不再两手空空。完成了母亲的期待,收获了一路风尘与星光——孤灯下完成的书稿,马蹄泛起的荒烟,还有关山外的月色。”历经迷茫淬炼之后,迎来生命的收获时刻。但这份收获,绝非世俗财富、权位的堆叠。收获分为两层,一层是世俗人伦维度,完成母亲的期待,尽人子的本分,承接血脉亲情的嘱托;另一层是精神宇宙的丰盈:风尘是苦难履历,星光是精神慰藉;孤灯书稿,是书写者自我的精神劳作;马蹄荒烟、关山月色,皆是漫漫长路之上天地赠予的精神宝藏。历经漂泊之后,内在世界盛满山河月色,纵使外物微薄,灵魂已然富足。“不再两手空空”,真正的富足,是内心收纳万里关山,而非手握世间俗物。此处把物质层面的得失彻底消解,确立精神丰盈为生命最高的获得。

“江风知我意,吹梦到故里;灯火解我忧,照影上重楼。”化用古典诗意,却全然翻新意境。古之同类诗句,多寄望梦境代替肉身还乡,满含无力的怅惘。而在此文本之中,江风通晓的不只是思归的愁绪,更是全部漂泊生命的复杂心绪;灯火消解的也不只是思乡之愁,还有生存的惶惑、执念的枷锁。灯火照见自身孤影,映于高阁重楼,是自我与自我的遥遥对望。梦归故里,不再是肉身求而不得的代偿,而是精神与故土的融通,现实与幻梦在此交汇,古典意象被注入现代存在主义的思索,旧壳之中生长全新的精神内核。
“提一壶故乡的水,敬这万里走来路;驾一叶写满乡愁的舟,泊进栖身的港湾。再舀一瓢天河的水,点洒归航的客船。纵有千般客愁,都付与江河奔流。”这一组想象,想象恢弘辽远,打通人间故土与浩瀚天河。故乡之水,是血脉根脉的象征,以此敬万里来路,是对自己全部颠沛过往的致敬,接纳所有苦难,礼赞全部跋涉。载满乡愁的扁舟,寻得港湾,是灵魂渴求栖息。可作者并未止步于此,更进一步,舀取天河之水,点洒世间所有归航客船,个体的愁思推及天下万千羁旅之人。一己之客愁,不再局限于小我悲欢,最终交付滔滔江河,随流水奔涌消散。不是愁绪被强行压抑,而是将个体悲欢汇入万古不息的时间洪流,私人的情绪消融于天地的节律之中。千般客愁,不必强行根除,交由江河,任其自然流去,是一种通透旷达的和解,而非浅薄的释怀。

收束之句:“纸短情长,搁笔处,夏意正浓。而江水声,已漫过所有来路。”搁笔停墨,书写就此终结,可外在盛夏依旧浓郁,生命时序不曾停歇。最绝的乃是末句“江水声,已漫过所有来路”。江水,象征时间,象征天地洪流。过往千万里的来路,那些离别、颠簸、迷茫、执念,那些悲欢得失,全部被江水漫过。不是被彻底抹去遗忘,而是被包容、被覆盖。过往种种,不必反复回头纠缠,一切都消融于浩荡奔流。文字到此戛然而止,没有给出圆满的世俗结局,没有写游子终于安居故土,留一片浩渺余响,余味漫溢纸外。
通览全篇,《故里的灯火》构建起三重逐层递进的精神境域。第一重,是物理行旅的现实境域:车轮向北,黄土青山,奔赴故土的肉身旅途;第二重,是情感心理境域:乡愁、执念、离别、回望,游子纠缠不休的内心情绪;第三重,便是形而上的存在境域,也是整篇文本最为深奥磅礴之处:作者借故里与灯火这一组核心意象,完成对人的生存本质的探问。故里不再单单是故乡,象征人的精神本源;灯火,象征灵魂渴慕的安顿。人永远处在离开与回归的循环,肉身可以跨越山海,却很难抵达永恒安稳的港湾。于是作者重新定义归途:漂泊本身即是归程,接纳平庸,接纳苦难,在风沙世事之中淬炼自我,收纳山河万象于内心,即是生命的完成。

很多写乡愁的诗文,终极愿景是“回到故乡”,把还乡当作一切痛苦漂泊的解药。御风这篇作品,跳出这套逻辑。他清醒看见:就算回到故土,离别依旧会再次上演。真正的和解,不是求得一个地理上的终点,而是完成内在灵魂的觉醒。故土可以在千里之外,但万里关山、落日风沙、星河江河,都可以收纳进灵魂。肉身纵然依旧是世间过客,精神却已然寻得归栖。
文本意象系统也极具独创性。风沙、黄土、青山、落日、旷野、星河、灯火、江河、天河之水,整套意象打通人间大地与浩瀚苍穹。人间烟火的灯火,对上宇宙倾泻的星河;人间故土的流水,对上九天之上的天河之水。小我个体的命运,放置在万古山河的宏大坐标系内审视。语言兼具诗歌的感性丰沛与哲学文本的思辨深度,抒情不沉溺感伤,思辨不堕入枯燥说教。感性诗情与理性哲思两相咬合,互为表里。
其文字深处,藏着一种极为珍贵的生命姿态:不回避生命的残缺。承认人会迷茫,会平庸,会送别永不再归之人,承认离别是永恒,重逢只是短暂。却又不在残缺之中沉沦。经由风沙世事的打磨,从迷惘走向坚韧,从执着执念走向通透和解。乡愁不再仅仅是怀念故土的情绪,成为人反观自我、勘破生存奥义的媒介。遥望故里的灯火,本质上也是遥望自己灵魂的原乡。
当合上这篇文字,盛夏的热浪、江河奔涌的涛声仿佛犹在耳畔。笔墨终止,但是精神的行旅从未停歇。千里之外的风沙,故城摇曳的灯火,滔滔不息的江水,共同构筑起一面明镜,照见每一个漂泊者的生命处境。世间众生,大多都是行于世路的归航客船,我们都在离开与回望之间辗转。而此篇的价值,便是告诉世人:不必执着于抵达某一处岸畔,万里跋涉的全部历程,便是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