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外来的信使(小小说)
云杉
同治二年秋,成都总督衙门的夜晚格外安静。
骆秉章放下手中的茶盏,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桌上摊着的,是刚从京城转来的几封公文,其中有吉林将军衙门递来的一封。信上说,黑龙江、吉林两地的官兵已按旨意挑备妥当,正分批赶赴山海关、天津防堵。落款处盖着吉林将军的朱红大印,字迹却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他想起去岁调任四川时,户部调拨的饷银里,有一笔正是从吉林的税银中匀出来的。那时他还和幕僚笑言,北地苦寒,税银本就微薄,能挤出这些来,已是难得。就在他的思绪翻滚之际,他听到说话的声音。
“骆大人,吉林来的信使还在外头候着。”亲兵进来通禀。
骆秉章略略一怔:“怎么还没走?”
“他说还有一封私信,要面呈大人。”亲兵回道。
骆秉章忙说道:“让他进来。”
很快,一个三十出头的东北大汉,穿着一身靛蓝棉袍,看上去威风凛凛——他好像觉得很面熟,却忘记在哪里见过了。只见东北大汉他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封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信,恭恭敬敬地递过来。骆秉章一下子想起来了,他面带笑容地说:“啊!你是吉林将军的贴身保镖。”
“骆大人,这是我家老爷托我带给您的。”他又说:“是的,骆大人,十五年前我家老爷在京城与您相约,我也在场。没想到骆大人还记得我们当初的这一面之缘!”
骆秉章接过信,拆开一看,
信上只有几句话,字迹粗犷,像是握惯了弓刀的手写出来的:骆公别来无恙。当年银库一别,公拒贿金之姿,某至今未忘。今文某在北地,闻公督川,遥祝安好。北地苦寒,唯雪景壮阔,若公他日得闲,可来吉林一观。”落款是“文格”二字。
骆秉章笑着对来人说:“没想到,文将军对我有如此印象!”他捻着胡须又回忆起来。
道光二十年,他奉命稽查户部银库,曾有位吉林来的武官同在京中任职,那人性子耿直,看他拒收银号贿赂,还特意请他喝过一顿酒,说什么“南边有你这样的官,北边心里踏实”。后来各奔东西,他辗转湖南、四川,对方则回了吉林,一别就是十五年,竟还记得他。
骆秉章提笔回信,写完又搁下,命人取了一方端砚来,包好交给信使:“带回去给文大人,就说——南边的事,他尽可放心。只是北边的雪景,老夫握恐怕是无缘去看喽,但若来日天下太平,倒是真想尝尝松花江的鲫鱼。”
信使磕头退下。骆秉章重新坐回案前,窗外月白风清,他低声自语:“北地有此人物,也算是朝廷的福气了。”
翌日清晨,总督衙门的文书照旧堆满了案头。他提笔批阅,在一份调兵的公函上,朱笔圈出了“吉林”二字,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此路兵士,粮草务须先行拨足。

作者简介:云杉,原名程云山。吉林长春人,现居广州。1980年代始发表作品,至今已在《小小说月刊》《微型小说选刊》《金山》(诗潮)等国内外报刊发表小小说、文、诗歌等千余篇(首)。已出版《尴尬》《诱惑》《拂拭青春》《云山文集》 《抒情的河》《粤海松风》《恋上山与城》《云山诗集》等小小说、散文、诗歌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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