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回忆父亲
吴汉洲
父亲离开我们已三十多年了,梦里依稀严父面,吾辈倏然亦黄昏。之前陆陆续续写过一些回忆文章,提及母亲较多,偶尔有父亲的只言片语,今将碎片化的记忆连缀成文。
清瘦,火气大,是小时候父亲留给我们的印象。父亲身材修长,是瘦高个,戴副近视眼镜,模样像个文弱书生,没有干过什么农活,可能是抽烟太多,四十多岁患上肺结核,后发展为肺气肿。可能因为是病人,容易生气发火吧,有时因为我们不听话,惹他生气,便骂上一句“婊子儿”;有时因为洗澡找不到自己的换洗衣服,这样的小事,也能发火,也可能其他事情而发火,不一而足。他生气发火的时候,我们都害怕,不敢吱声。
喜欢抽烟喝酒。抽烟既费钱,又伤身,为此母亲没有少说他,不过没用。喝酒是他另一喜好,他常常带人来家喝酒,往往是快到中午把人带到家,也不带菜回来,弄得我母亲措手不及,临时加一两个菜,无非是炒个鸡蛋,炖个咸肉什么的,偶尔赶上我们逮到鱼虾螃蟹,七十年代的农村条件差,即使有钱也因临时可急的,买不到东西。有时也会事先准备,菜品就会丰盛些,那时要买猪肉的话,天不亮就要去供销社(后来是食品站)排队了,到了八十年代后条件稍好。不过喝酒的人不大讲究菜的,他带来家的以农机站同事为多,个个酒量大,估计他平时也常常会到人家去喝酒的,礼尚往来嘛。因为父亲酒量大,小时候我们几乎没有看到他喝醉过,倒是他自己说起过平生大醉过几次。一次是在抗战后期,在盱眙明光一带,攻下鬼子炮楼后,十几个干部就在敌人的炮楼里,喝庆功酒,规定是不准离开炮楼,喝趴下为止,服务工作由勤务兵负责。最后统计各人的酒量,他喝了一百两(旧时两不等同于今天的两,16进制,即16两为一斤),也就是喝了六斤多,结果喝得不省人事。一次是六十年代中期,在金沟公社开会,会后喝得酩酊大醉,摇摇晃晃朝家走,走到何家庄,掉到庄子河里,又慢慢爬到庄子上,把人家的菜园篱笆压倒了,惊动了庄上的狗,一阵狂吠,把庄上人吵醒,起来开门一看,是我父亲,连忙把他扶进屋,因为是冬天,河水冰冷刺骨,加上狗叫,他酒醒一半,开门人恰巧是他干亲家(其长子认给我父亲做干儿子),幸亏是冬天,河水浅,加上他酒量大,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还有一次,六十年代末,晚上他在外面喝酒回来,秋雨绵绵,他打着黄油布伞,踩着泥泞的乡间小路,快要到家时,竟神使鬼差的拐到了祖坟上,在坟地上转圈,怎么也走不出来,他索性不走了,一屁股坐在坟茔上,撑着油布伞,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嘴上嘀咕说老上人不让他走,就不走了吧。天快亮了,烟也抽完了,酒也醒了大半,起身回家。
长于算账。曾做过金沟公社胜利大队会计,淮胜公社农机站会计,算盘打得好,人称“老吴会”。经常有小队大队会计,单位会计向他请教,帮助他们建账理账。因为精于账目,算盘打得准而快,公社常常请他到社直单位和下面大队进行账目审查。有两件事印象深刻:七十年代公社轮窑厂账目有问题,公社曾经两次派人去审查,厂里也不怎么配合,都没有查清楚,于是公社请我父亲出马,另派一个助手,只用了五天时间,就把窑厂的账目查清楚了,列了问题清单,得到窑厂厂长的认可,上面公社也交了差,起初进驻,柏姓厂长很敌意,结束时很感激,父亲是大事化小,能圆则圆。还有就是八十年代中期,不断有人向上面反映淮红大队会计有问题,当时淮红是公社最大的大队(人口、土地、集体资产等)公社派我父亲去查账。淮红大队的会计杨某找到我,说他的账本被老鼠啃了(其实是借口),请我父亲手下留情,我向父亲转述了其意。父亲审查发现,好多账目不全,十年的账目用一个手提包就能装下,父亲真是为难,父亲不仅查账目,还要找村委和理财小组了解情况,既要好向公社汇报,又要能平民愤,还不能让杨某受太大的处罚。最后父亲完成账目审查,做了报告,让三方都能接受,皆大欢喜,说实话,那时干部相对干净,也不敢太贪。因为父亲算盘打得好,找他学打算盘的人不少,我所知道的有两个:一个是陈素娟女士,她的丈夫与我父亲交好,陈素娟后来做了金湖县农行行长;一个是淮胜供销社的售货员龚女士,她的哥哥是卫生院医生,与我父亲交好。父亲是个心地善良,乐于助人的人,能帮则帮,审查账目能网开一面就网开一面,他患肺结核时,针剂链霉素很紧张,每次搞到后,都会匀出几支给后面七队孙明亮的老婆(其家很贫穷,破屋倒墙)。
以前常有人跟我们说,你父亲要是不回来,早就是大官了,你们也跟着享福了,也断断续续听我大舅、姨父、表姨娘等老一辈说起父亲年轻时的事,直到一九九一年,父亲身体越来越差,突然有一天要我帮他写份材料,向上面反映他早年参加革命的情况,以求得到关怀,根据他的口述,以及提供的两份委任状,我大致厘清了他早年参加革命的情形。父亲于1942年参军,虚15岁,最早做通讯兵,背送信函往返扬州与安徽天长,两天一个来回。抗战胜利后,调任高邮横桥乡指导员(相当于现在乡党委书记)武装税务所长(双挎盒子枪),武装征税,为部队征收物资。1949年调任炳辉县(今安徽省天长市)税务局长,1951年任来安县副县长,税务局局长,1952年初调任滁州专署(今安徽滁州市)副专员(相当于现在的副市长)兼任滁州专署税务局第一副局长、督导股股长。1952年年底受时任滁州税务局征收科科长王明(天长大通人)的蛊惑,以回家探亲为名,离开原单位,从此脱离组织。父亲回金沟老家后,他的舅舅们便把他藏在王家庄(父亲的外婆家所在地)组织上两次派人来寻,未果。当时的情形是:父亲是家中长子,二叔患眼疾失明,三叔出赘为婿,家庭缺顶梁柱,另外就是刚刚解放,公职人员实行供给制,没有工资,吃饭穿衣不用钱,只有少量的一点津贴。就这样父亲脱离了组织,脱离了单位。粉碎“四人帮”后,拨乱反正,平反昭雪,父亲的老战友老部下劝他申诉,他说是自己跑回去脱离组织的,不是什么冤假错案,便没有申诉。到了九十年代,早已时过境迁,历史遗留问题早已解决,所以我帮他弄的申诉材料寄到中央办公厅后不久,就收到了这样的回复:你的来信收悉,根据有关政策,你的党籍和公职不能恢复,生活确有困难,可以找当地民政部门解决。因为人属江苏,安徽民政部门不好解决,拿着中央办公厅的回复到金湖民政局,民政局在上面批示:请淮胜乡政府适当帮助解决,最后由淮胜窑厂出了大约价值200元左右的砖头。因为他从部队到地方工作,没有复员证,所以也没有军籍。父亲之所以能得到重用,源于他在参军前读过三个冬学,所谓冬学,即每年冬小麦播种结束至第二年春耕前的农闲期间,大约有四个多月的读书时间,三年冬学,使他有了一定的文化底子,加上他人聪明,做事踏实,地方又急需人才,只可惜他穿过枪林弹雨,却在革命胜利,天下太平后,没有能继续为党工作,当然也没有享受到革命成功的幸福,后代更没有跟着沾光了。当别人为他惋惜时,他自我宽慰,自我解嘲,说如果在安徽不回来,说不定文化大革命能被揪死。
离开组织,父亲有过一段迷茫,后来金沟公社领导知道他的经历和能力,让他做了胜利大队的会计,并担任公社粮委,69年因兴建入江水道拆迁,又让他进拆迁委员,做拆迁副组长,当年我家是第一个拆迁到韩家滩的(命名为淮胜公社),算是起一个带头作用,搬迁到韩家滩后,因开垦荒滩,公社成立农机站,调他任机站总账会计,中途也做过加工厂会计(主要是榨油,米面加工)
父亲做了多年的会计,所有的账目都清清楚楚,没有一点问题,经得起任何审计,有时我想跟他要一点学习用纸都没有,大概在1975年左右,他的事迹在县广播站报道过。
母亲在世时,父亲基本不做家务,属于跌倒油瓶都不扶的主,田里的农活更谈不上了,生活上也多靠母亲调理。母亲去世后,他改变很多,烧火做饭,喂猪种菜,包括洗衣服,几乎所有的家务都做了,为了让大家庭平安和谐,对于他来说,算是吃了苦了。烟不抽了,酒也不喝了,无奈身体单薄,旧疾在身,身体每况愈下,到93年时肺气肿很严重了,我虽然在县城,但是工作忙,条件也一般,对他照顾不多,有时带他到医院看看,多半只能是给他买买药,回去多做点好吃的,加上交通不便,回去不是很多。这一年的农历九月三十日父亲病故,享年六十七岁,去世当日,我因要去白马湖中心校对中函学员进行基本功考核(已经定好的工作安排),而未能为他送终,成了我一生的愧疚与自责。他的离世也印证了那句老话:好人不长久。
人过留名 ,雁过留声。虽然父亲离世多年,每每跟熟人在一起闲聊时,别人总会主动提到他,对他赞赏有加,不知他是否地下有知,这于逝者是一种褒奖,于活着的后人则是一种安慰。父亲生前没有为他的子孙留下什么财富,连他的酒量也没有遗传给我们,也没有为子女的未来考虑多少,我曾有两次改行从政的机会,他都表示不同意,说就做个老师,清水衙门,官不睬民不扰,也不会出什么问题,但他的本分为人,踏实做事,与人为善,乐于助人的特质在我们姐弟身上得以延续。
今年冬月十五是父亲百岁冥寿,按照金湖习俗,到时为他超度。今以此文为菲薄的祭品,奉于天国的父亲,愿天国无疾苦,惟伏尚飨。
2026年8月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