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守护者到咏颂者
——写给母亲河的一封跨时空家书
敬爱的母亲河：
您好！
在纪念人民治黄八十周年之际，特别想给您写这封信。
打开电脑，当指尖触碰键盘的那一刻，竟有些微微颤抖。四十六年了，我对您的感情，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既澎湃又沉静，既汹涌又清澈。
1977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也格外火热。那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个冬天，我握着那支磨秃了的英雄钢笔，在考场里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投向命运的石子。当录取通知书从黄河水利学校飞来时，父亲抽着旱烟说：“去吧，咱家要出个治水的人了。”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您的涛声，从遥远的天际滚滚而来。
三年寒窗，我读懂了您携带泥沙的苦心——那是您给华北大平原的礼物；我算清了您每道弯的脾气——那是您教给我们的功课。1981年初春，当我真正站到东平湖畔的堤坝上时，才明白课本上的每一条公式，都是您用涛声写下的嘱托。看着您浩浩荡荡奔向大海，像一条苏醒的巨龙，我在心底暗暗发誓：这辈子，我的命运就交给您了。
三十六载春秋，我没有一天敢懈怠。防汛值班的夜里，电话铃声常比惊雷更刺耳；抢修堤坝的现场，雨水与汗水混在一起，淌进眼里，分不清是咸是涩。
有一年深夜巡堤，堤脚泥土骤然一滑，我整个人陷进水坑，泥沙漫过腰际。是同事猛地探身，一把将我拽了出来——那一瞬间，我竟像听见了您在耳边低沉一吼，像在训斥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又像在沉声叮嘱：治水的人，先得把自己站成一根桩，扎得深，才立得稳。
1990年汛期，东平湖出湖河道水下爆破泄洪的那场生死考验，至今仍刻在骨头里。那是8月4日，爆破排洪的关键时刻，指挥部五人乘冲锋舟前去巡查。行至入黄口附近，发动机骤然熄火，舟身失去控制，随激浪急转直下，瞬间被卷入您的波涛之间。浪头劈面而来，四下苍茫，命悬一线。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参谋长梁玉正撑篙纵身一跃，硬是跳上岸去，将缆绳死死绕在一棵老树上。树身震得一颤，冲锋舟被拽住了——他这一跃，救下了我们舟上四条命。
那次有惊无险，却吓坏了家里人。他们问我图什么。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记得老师当年讲过一句话：“黄河是活的，你对她用心，她就对你有情。”
那些年，我记满了四十六本工作笔记。每一本扉页上，都端端正正写着同一句话——一丝不苟，方对得起母亲河的养育。快乐时，是汛后看见您平静东流，月光在波纹上碎成银子；烦恼时，是深夜值班室里电话长鸣，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但无论苦乐，您始终在那里，不急不缓，教我什么叫承受，什么叫等待。曾经的苦难与艰辛、荣耀与光环，如过眼云烟，弹指一挥间。
2016年7月，我光荣退休。便独自专门去了东平湖畔——您的身边。那天的夕阳极好，把您染成了金黄色。我蹲下来，捧起一捧水，看它从指缝间流走，像时光。但我知道，我的根已经扎在您岸边的泥土里了。
我以为退休就是告别，可那捧从指缝间流走的水，却渗进了我的骨血。十年过去，我不仅没有远离，反而以另一种方式，把您抱得更紧。曾经，我的双手是用来丈量堤坝的；如今，我的双手是用来抚摸历史的。书房里堆满了黄河文献，电脑里存着几百篇您的前世今生的史料。退休仍笔耕不辍，为您树碑立传，诗词歌赋，不断涌现。还到泰山科技学院里给莘莘学子宣讲您的故事，让您的精神代代相传，是我如今最大的心愿。老伴说我“退而不休，不知安闲”，我笑答：“给母亲河当儿子，哪有退休一说？”我在文章里写您的春夏秋冬，写您怀抱里那颗璀璨的明珠——东平湖，写那些正在老去或刚刚新生的堤坝、险工、涵闸、泵站。单位上有些年轻人来请教，我恨不得把三十六年的心得都掏给他们。
母亲河，您知道吗？现在的您，比我年轻时坚固多了，也漂亮多了。您的儿女在上游，为您修建了层层台阶，让您每滴汗水都能发N次电，之后还成就了塞北江南的鱼米之乡；在中游，为您建造了几处巨大的大坝，拦蓄洪水和泥沙，每年联库联调，调水调沙，将连年淤高的下游河床不升反降，那把悬在华北大平原上千年之久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被摘了下来；在下游，您甘甜的乳汁被引向豫鲁千万亩良田，输送至京津冀缓解干旱，还时不时向南四湖补源。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至今，您已连续三十五年未曾断流，河口湿地重塑了万类候鸟的天堂。
八十年治理，八十年安澜。如今有东平湖为您保驾护航，您大可平心静气地流淌，安安稳稳地欢唱。
今天，您更是容颜焕发。无人机在天上巡河，电脑能算出您三天后的心情。但有些东西没变——春天桃花汛时，您还是那么温柔，“七下八上”大汛来临，您还是那么暴烈；而那些护堤的柳树，依然像哨兵一样列队两岸，恭候、欢迎、目送您的安流入海。
夜深了，窗外隐约传来水声。我摸摸自己的白发，又摸摸桌上那本泛黄的笔记。母亲河，您奔流了千万年，我不过是您岸边的一粒沙。但这一粒沙，被您的浪花推着，被您的风雨磨着，竟也有了石头般的模样。
以后，我还要去您身边走走看看。不为别的，就想告诉您：您的儿子虽然老了，但心还是那年春天第一次看见您时那样——清澈地、执拗地爱着您。
愿您岁岁安澜，永远年轻。
您的儿子
2026年7月31日
作者：山东黄河河务局东平湖管理局 退休干部 张吉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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