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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往事
作者:何德强
那是近50年前的事了,但一想起来,就像身上的伤疤一样,一到天气变化,就会隐隐发痛。那几天,我总觉得我家要出事, 因为老父亲整天铁青着脸, 我妈妈唉气叹气,我奶奶愁眉紧锁。果然,那天吃晚饭时,一大家人围坐在条桌前,准备瓜分那半甄子包谷饭和一大盆青菜时,父亲突然对我说:“我已经无法维持这一家子的生活了,你是老大, 已经成家了,又当着民办教师, 从明天开始,你们自己去生活吧!”
刹那间,我惊呆了,这对我而言不亚于晴天霹雳。我说:“爸,能暂时不分家吗?”但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了,你要全家人都挨饿?你要我们都饿死吗?”
顿时,我也沉默了,当时我家有11口人,吃饭的多,做活的少,每年分的粮食都不够吃,至少要差3个多月,一到五荒六月,我家就要到处借粮,今天这顿饭,还是我妈妈求亲告友借来的呢。
我忍着眼泪默默地放下了碗筷,走出了家,我清楚地记得那是1977年4月30日。因为这一天,我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像是被抛弃了,天下之大,却没有我的立锥之地。当时我的儿子刚出生三个月,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就没有家了。那一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第二天,我就到处找房子,从村子北边找到南边,可是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哪家也没有多余的房子。我当时想,要是实在找不到,就只好像野人一样,带着妻子儿子到村子后面的山洞里去住了。
就在我一筹莫展时,村中的范爷爷看到了我,问明了情况后,他说:“生产队的马厩旁不是还有一间空房子吗?虽然没有门面没有墙,但只要找扇门来,脱上几百个土基砌起来就可住人了。”
于是,我就去找生产队长,说想要借这间房子暂住。队长说:”那是一间烂房子,没墙没门,又跟马在一起,你要,就去收拾了住吧。”我与妻子赶忙去整理那间不像房子的房子。这马厩真是破旧啊,地面坑凹不平,到处是马屎, 我与妻子顶着臭气、灰尘, 清扫了垃圾,平整了地面,找侄儿家借了一扇旧房门,又给友人借了200多个土基,用了两天多时间砌好墙,安好了门,在门口砌了一个灶台, 用竹帘将房子隔成了两半,一半做卧室,一半做客厅,就成了我的家了。搬家那天,我清点了一下,发现全部家当只有一口锅、三个碗、三双竹筷。还好,几家亲戚借了我们几斤大米和小麦,就开始了我一家三口人的生活。
白天,妻子带着孩子去了大队卫生室上班,我到学校上课,也不觉得怎么样,但到了晚上,马嘶声,马蹄声、打响鼻声让人无法入睡。那马屎马尿的臭味一阵阵地传来,熏得人几欲作呕。那些日子,我心中充满了失望,总想着这样的日子要到何时才是个头啊。到了秋天,生产队分了粮食,我没有地方堆放,好在不多,就去生产队借一个大筛子来放在床下,将包谷稻谷全部放在筛子中,至于南瓜、红薯等,只好堆在门外了。
从那时起我和妻子就咬紧牙齿,勒紧裤带,筹备盖一幢自己的房屋。我们养猪、养鸡,一天都不敢休息地劳作。还用好几家亲戚的菜地换了一块地来准备盖房,找大队批了砍树的条子,砍好了柱子、檩条,做好了盖房的准备。那是冬天的一个星期天,天上飘着鹅毛大雪,因我头天晚上请好了人来帮我家脱土基。不料,夜里气温骤降,下起了雪,不做,已请好了帮工,做又太冷了。天刚一亮,我就去与请好的叔侄们说:“不做活了,太冷了,休息吧!”不料村中的王叔说:“你难得有一天时间,明后天你还要上课,还是干吧,干着活也就不怎么冷了。”我一想,对啊,只好早早地去挖泥拌泥。那时没有什么水鞋,光着脚踩在泥水中,冻得钻心地疼,我拼命地踩啊、挖啊,渐渐地双脚麻木了,身上也冒汗了。这时,叔侄们也来了,我们投入到了紧张的劳作中。天空中北风在吹、雪花在飘、细雨在洒,但我们的土基也在渐渐增多,身上的热气融化了落在头上的雪花。直到下午五点多钟,我们才休息。晚饭的时候妻子尽可能地多加了几个菜,我也一次又一次地给他们倒酒,要他们吃饱点,多喝点,以酒来消消身体内的寒气。
有一晚上,我家房屋的墙体已砌到楼盘上了,夜里天气变了,风雨交加,如果让大雨淋一场,那土基墙就全部报废了。为了自己的心血,我用嘴咬着电筒,爬上墙头去铺上谷草、压上石头,好几次险些被风雨将我掀下来,待遮盖好,我已淋成落汤鸡了。终于,在分家出来的第三年,我盖起了三间土基墙的瓦房,虽然前檐无能力封起,楼也没有,墙壁也没有粉刷装修,但我们还是准备搬进去住了。一是因原来的住房太小,分到的粮食霉坏了;二是有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家了,毕竟它比那间马厩宽敞多了。
搬家那天,我和妻子天不亮就起来了,之前村里老人跟我们说:"搬家要从黑开始搬,越搬越亮,寓意以后的生活越来越好。"我们就早早地起来,先搬研臼、锅碗瓢盆等。村中张奶奶还来帮我家烧了一把香,献了饭,祝福我家生活越来越好。那天,村中不少乡亲们都来了,帮着收拾东西,搬这搬那的。妻子悄悄地对我说: “来了这10多人,怎么办?我家办不起酒席啊。”我虽然说:“不要紧,到时再说。”但心中也在打鼓,怎么招待这么多人啊?没想到,到了11点钟左右,乡亲们给我打一声招呼,就纷纷回家吃饭去了。我拉着范爷爷,留他们在我家吃饭,但他说:“你家是什么情况我们清楚,现在我们吃一顿,你家就要饿好几天了,娃儿,等你家以后生活好了再来请我们吃吧!”那天,我和妻子含着眼泪送走了我那可亲可敬的乡亲们!
1982年,我们村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我家分得了田地,我们辛勤劳作,第二年粮食获得了丰收,解决了全家温饱问题。1984年,党的阳光照耀到了我,让我这个农民家的儿子走出了大山,来到了县城,成为一个国家公职人员。我努力地工作,有了一丁点进步,组织又将我派到弥东区担任区委副书记、卫泸乡党委书记,后又调到县委宣传部、县政协工作。这当中,我搬了五六次家,但都没有稳定居所,直到2000年,县政协为全体职工建了一幢职工宿舍楼,我按规定购得了一套150多平米的房屋,简单装修后,我又一次搬进了新家。
搬家那天,我回到了家乡,我要请范爷爷及一些乡亲们来我家坐坐,让他们看看我家的变化,可惜范爷爷已经逝世多年。村中几位老前辈对我说:“孩子,你这份心意我们心领了,你看,现在我们农村不也是吃穿不愁了吗?纵使你现在生活好了,也不能大操大办,你是从农村出去的,要保持艰苦朴素的作风,勤俭节约,更不能忘本啊!”
这是多么殷切的嘱托啊,这是多么真诚的告诫啊,与其说我搬家是喜事,还不如说我得到乡亲们语重心长的嘱托更是喜事。后来,我只将帮我搬家的几个友人叫在一起吃了一顿便饭。
新中国成立70多年来,尤其是改革开放40多年来,我的村中也同全国各地一样,低矮的茅草房不见了,家家竞赛似的矗起了一幢幢小别墅,一些乡亲们还买了轿车,我家当年盖的老房子,因我出来多年,没人住,损坏严重,只好卖给了村人,现已被买主另盖成了钢混结构的三层小洋楼了,当年的旧迹早已不见了踪影。
每年,我会回到家乡,到我的旧居前,看一看,回顾一下当年艰辛,想一想自己曾经经过的苦难和现在的幸福,每当见到那些当年无私帮助我的乡亲们,那雪地里劳作的身影就会浮现在我眼前,他们一个个的音容笑貌是那么的可亲可敬。他们虽然不会讲什么大道理,但他们会用做人的本份和真诚善良来诠释人生的意义,用辛勤的劳作和感恩的心来维护社会的和谐和安宁!用朴实的行动来启示后人。乡亲们啊,一次又一次搬家的也还有你们呀!你们不也从低矮的茅屋中搬到了瓦屋中,又从瓦屋中搬到了楼房中、别墅中吗?每当想起这些,我心中就会涌起无限的感慨:是党、是伟大的祖国,是优越的社会主义制度,让我一个穷孩子,从低矮的马厩房迁到木瓦房,再迁到宽敞的楼房,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何德强 男1954年生,中国楹联学会会员、云南省楹联学会会员,弥勒市楹联协会会员、红河州、弥勒市书法美术协会会员、曾有作品刊于《北方作家》《云南日报》《云南政协报》等报刊。有小小说入选《小小说选刊》已出版散文、长篇小说、诗词联集四部,有作品获中国散文学会及省、州、市级奖励。《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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