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乡愁记忆
作者 张永成
人步入暮年,最爱回头看。我们这批五十年代末生于苏北乡村的人,没有舒坦的童年,没有富足的时光,却拥有一段最质朴、最踏实、最难忘的乡土岁月。如今衣食无忧、岁月安稳,心中最放不下的,依旧是那片生我养我的故土,和再也回不去的少年光阴。
我们的小时候,是真正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那时农村条件简陋,夜里没有电灯照明,家家户户靠一盏煤油灯度日。小小的灯火晃晃悠悠,光影微弱,熏黄了墙壁,也熏老了岁岁年年。夜晚,母亲坐在灯下缝补衣裳,父亲整理农具杂物,我们姊妹几人围着小桌写字、玩耍。那一点微光虽暗,却暖了无数清贫长夜,默默陪着我们长大。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电视机是村里极其稀罕的物件。上世纪八十年代,全村唯独我家有一台黑白电视,还是亲戚用电子零件亲手组装出来的。每到傍晚,天色一暗,邻里乡亲就早早扛着板凳、搬着马扎,满满当当聚在我家院场。屏幕不大,满是雪花噪点,画面模糊,声音时断时续,可所有人看得专注、看得入迷。我们小孩子挤在最前面,跟着剧情喜怒哀乐,那份简单真切的快乐,是现在任何高清大屏都替代不了的。
乡下孩子,从小就懂勤劳吃苦。一年四季,忙不完的农活、做不完的家事。尤其盛夏麦收,烈日炎炎,田野热浪扑面。小小年纪,便跟着大人下地割麦。手握镰刀,弯腰弓背,一遍遍收割稻谷。麦芒刺得皮肤发痒发痛,汗水浸透粗布衣衫,顺着脸颊滴落泥土。年年夏收、日日辛劳,磨练出我们这代人踏实坚韧的性子,也让我们早早懂得生活不易、粒粒皆辛苦。
儿时最熟悉的交通工具,就是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车身高、车架粗,我们人小够不着座,只能斜跨梁上骑着跑。乡村土路坑洼泥泞,一路颠簸摇晃,叮叮当当的车铃声,回荡在乡间小道。上学、赶集、走亲戚,全靠这一辆旧车,载满了年少奔波的日常,也载满了朴素的人间烟火。
那年月没有零食,大自然就是我们的甜品铺。秋后成熟的玉米杆,清甜多汁,是我们孩子口中的“甘蔗”。剥掉硬皮,一口咬下,满嘴清甜。几个伙伴你一口、我一口,一根秸秆,就能开心热闹大半天,足以点亮整个贫瘠的秋天。
夏天最奢侈的幸福,是五分钱一支的冰棍。每逢逢集,听到商贩沿街吆喝,心里便满心期待。攒上几分零钱,小心翼翼买上一支,小口慢舔,冰凉甘甜,驱散一夏燥热。简简单单的味道,朴素无华,却深深烙印在记忆深处,久久难忘。
穿衣更是节俭至极。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是那一代人真实的生活常态。兄弟姐妹衣服轮流穿,补丁摞补丁是常态。寒冬腊月,鞋子破旧漏底,常常露着脚趾,冷风钻进去,冻得双脚通红。即便条件艰苦,我们依旧奔跑在田埂、地头、村庄,从不娇气,从不抱怨。
童年的乐趣,都在田野河塘之间。趁着大人忙碌,三五成群,偷偷钻进瓜地、果园,摘桃摸瓜。青涩酸甜的野果,带着泥土清香,是最纯粹的童年滋味。不上学的日子,清早出门割草、拾粪,回家放牛喂猪,帮家里分担家务。小小肩膀,早早扛起生活的琐碎,在辛劳与烟火中慢慢成长。
村前小河,是我们四季相伴的乐园。夏日炎炎,下河摸鱼、捞虾、戏水,清清河水洗尽燥热。没有玩具,没有电子产品,一片田野、一湾流水、一方乡土,便是我们最自由、最快乐的天地。
回头细数,我们这代人的童年,清贫、简朴、辛劳,却干净、真诚、丰盈。我们点过煤油灯、看过组装黑白电视、挥镰割过麦、骑过二八大杠、啃过玉米秸秆、吃过五分冰棍、穿过补丁衣衫、踏过泥泞土路、偷过瓜果野菜、割过草、拾过粪、捞过鱼虾、养过畜禽。一幕幕场景,恍如昨日,历历清晰,却已是遥远岁月、不可重来。
时代飞速发展,乡村早已换了新天。土路变大道,矮屋变楼房,灯火通明,物产丰盈,农耕机械化、生活现代化。曾经的艰苦岁月,彻底翻篇。
生活越来越好,心底的怀念却越来越深。
正是那段清贫岁月,磨砺了我们的筋骨,涵养了我们的品性。吃过苦,才知珍惜;经过低谷,才懂知足。我们这代人的善良、本分、坚韧、踏实,都是乡土岁月馈赠的底气。
岁月流转,山河换新。岁月改变了乡村模样,却改不了扎根心底的乡愁。那些朴素的烟火、淳朴的乡情、辛苦的日常、纯粹的童趣,早已融入血脉,成为一辈子最温柔、最珍贵、最绵长的记忆。
半生回望,烟火依旧,乡愁永存。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