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芋
文/甄长虹
在江淮分水岭一带,山芋是极其普通却又令人无法忘怀的记忆。
“救命粮”这个说词,大概是最能唤起人们记忆深处的某些痛处。因为,时光倒回几十年前,山芋一度替代了大米麦子这些主粮。担起了果腹充饥的“重任”,让众多乡亲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饥馑岁月。还因为,山芋对地势要求不高易种植。坡地岗地这些非“主流”地块是它绝佳的生长地。也因为,对地力肥力没有过高需求,略施一些农家肥即可满足其茁壮成长。
老家人习惯多年称谓的山芋,其实还有众多不同的叫法:比如红薯白薯红苕芋头地瓜等等。每年仲春时分,将一段带叶的山芋苗插入已经被铧犁犁出的一条条好似“卧龙”般地垄上,浇透水分,不出两日,便可见芋苗已经直挺挺的站立在垄中央了。叶青秆紫,不疾不徐,没有炫耀的色泽、没有夺目的枝蔓,像是静待花开的农人,默默等待那个辉煌的时刻。乡人们好像也无需过多的打理与耕锄,只在它生长的途中除去侵占其间的杂草野蒿,足以使得山芋无忧无虑地长大长壮实。
中秋过罢,静静等待了半年之久的乡亲们终于迎来山芋的收获时节。用镰刀割去山芋藤蔓堆放于田头,余下的交给太阳,让其充分直晒收去水分。晒干的山芋藤可是秋冬时节猪牛羊口中的上佳饲料。
收山芋是个技术活。有经验的农人总是用铧犁沿着垄两侧开犁,最大限度让山芋从埋了近半年的土里显露出来。而不是从中间一犁开道。这样既不能完全让山芋犁出地面,还容易将山芋犁断毁损,失去品相。
铺满垄间堆积如山的山芋,让朴素朴实的老家人心生幸运和感激之念。有了山芋的铺垫,至少来春不会饿肚子了。经年累月的种植经验,使得家乡人对山芋食用横生出多种多样的做法。我清楚地记得,山芋收回家中,很多家庭第一时间会将新鲜的山芋洗净摘去两端桔梗。把山芋在自制的磨粉器(一块铁皮用大号铁钉密密麻麻钉上孔洞)上来回摩擦,细碎的山芋粉渣随之落入盆中。再用笼布挤压过滤,经过一夜的沉淀,水清终于见分明:一半是水一半是淀粉。有些人家,还将吃不完的淀粉拿到农贸市场交易,换钱贴补家用。
山芋最常见直接的吃法,当然是烀,或是添加少量的大米,熬成稀饭。有经验的人家不会第一时间有这般吃法,而是让山芋在太阳下面晾晒几日,待到完全“收浆”再食用。收了浆的山芋甜味十足,又不乏生脆口感。面对小山一样的山芋,保存自然成了每个家庭急需考虑的问题。老家人通常会将山芋制作成山芋干。比起做淀粉,山芋干的做法显得简单容易上手。将卸下的镰刀头用铁丝固定在长条凳一端,下面垫上一块约两公分的木片,握住山芋对准刀口用力推送便可达到切片的效果。比起用菜刀切,省时省力又快捷。唯独需要小心的是,一截山芋切至大半需小心慢推,避免误伤手指。因为时间匆忙,此刻的山芋几乎来不及清洗便被制作成干了。水稻收获后的稻茬田成了绝佳的晾晒场。被阳光收去水分的山芋干,干硬坚挺能长期保存。人们不用担心山芋干丢失,恪守路不拾遗的老家人,即便处于生活困顿的年代,也从未动过捡拾他人之物的不良心思。
在老家人眼中,没有随意浪费的无用之材。那些个做不了淀粉和芋头干的“芋子芋孙”,往往会被烀熟捏扁,置于墙头鸡笼上,晒成干。吃进嘴里齁甜又有嚼劲,是冬日闲时小孩子绝佳又难得的小零食。
当山芋不再成为农人餐桌上的主食时,不经意被有心人做成“圆子”,走上了千家万户的餐桌。也进城迈入商超,让城里的人们品尝到了来自乡村的土色土味。“山芋圆子”做法极简。把收浆变软的山芋去皮煮熟,待充分冷却捣碎,伴以适量面粉搓揉成圆形,再过油定型。满身乡土气息浓香味甜的“山芋圆子”,竟以另一种“姿态”出现于大众视野,能否称为“小鸡变凤凰”,还待“老饕”们细思品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