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过宜章
文/陈传龙
在盘山公路上行驶几个小时,已是午夜,估摸快到宜章县地界了。
按照约定,我和王狐狸每四个小时换一次班,晚上九点就该换班了,他还在卧铺上睡觉。我没叫他,继续驾驶。大车驾驶员都知道,开车不仅耗费体力精力,还要担待风险,尤其是重货车,又是深夜,在盘山公路上多行驶一公里就有一百倍的危险。我为什么抱着方向盘不丢呢?趁王狐狸睡觉,偷偷告诉你吧。
到广东汕头交了货,拿到运费,王狐狸就和我商量,把那1500块钱平分,每人750元。这可是上世纪90年代的750元啊!一个月的工资才三百多元!王狐狸说,他计划好了,明天早上出发,到宜章正好半夜,神不知鬼不觉,白落750块钱,多好的事。任凭王狐狸说得天花乱坠,我就是不同意。
晚上我们同睡在驾驶室,谁也不搭理谁。
你要以为王狐狸是狡猾的狐狸,那就错了。王狐狸之所以被称为“狐狸”,是因为他是老司机,不管处于什么险境,总有办法渡过难关。这次跑汕头,彻底见识了王狐狸的能力。
从山西吕梁拉苹果到广东汕头,全程三千多公里,货主给的费用刚刚够路上花费。
王狐狸不光生存能力强,驾驶技术也是杠杠的。我买了货车后,一连换过几个司机,都不满意。有人给我介绍王狐狸,汽车运输公司的老司机,开过货车,开过客车,驾驶经验十分丰富。王狐狸很受熬,能从早上开到晚上,也能从晚上开到早上。一般人顶多开五六个小时,就累得不行了。我怕他太疲劳,就和他约定,每隔四小时换一次班。他不耐烦地说,日逼没有摆弄屌的时间长——耽误事。我坚持四小时一换班。
费用本来就不多,中途被车匪路霸讹诈,又被交警、运管罚款,我和王狐狸掏出各自随身携带的钱,算算,离目的地还有一千多公里,根本跑不到。要是让家人坐火车送钱,我们就得等候几天,等几天不算什么,但车上的苹果不能等啊,正值夏天,很容易腐烂。我们想出一个办法,不吃不喝,省下费用加油。收费站多如牛毛,每到一个收费站,王狐狸就哀求,要是碰到好心的收费员,就放我们过去。即便如此,剩余的费用还是支撑不到目的地。
王狐狸不愧是狐狸,想到一个办法。他以前开货车去广州,在宜章的一家小饭店吃过几次饭,见过饭店老板。我不抱希望,饭店老板每天接待的客人无数,谁会记得一个普普通通的司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
找到那家饭店,已是晚上十一点。王狐狸向老板说明情况,老板豪爽地摆摆手,先吃饭。一天一夜没吃饭了,白米饭和炒菜的香味冲进鼻孔,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吃过饭,王狐狸向老板说了借钱的想法,老板爽快地说,1500元,够不够?我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从车上搬下两箱苹果,老板不要,我执意要给,老板只收一箱。
老板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怎么能昧下那1500元钱呢?我对王狐狸的好感荡然无存。
装了回头货,出发。快到深圳时,王狐狸又和我商量,让我得大头,1000元,他得小头,500元,我没说话。其实,我比王狐狸更需要钱,车是贷款买的,每月要还本金和利息,妻子下岗,儿子还不到一岁,喝奶粉,生病治疗,生活开支,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但我抱着一个想法,不能不讲良心。
宜章在群山包围之中,不显眼,那家饭店更不显眼,两间二层小楼,坐落于两山坡之间,又是长下坡路,稍不留心就过去了。我不停地踩刹车,瞪大眼睛搜寻。但是,天太黑,饭店小,等我看见一面路牌时,已经驶出宜章县城近三十公里了。我毫不犹豫地掉头。一路上坡,慢慢开,慢慢找。
叭嗒,驾驶室里闪过一道火光,王狐狸在抽烟,我装作没看见,在漆黑的夜幕中,在群山环抱中,在刺眼的车灯照射下,艰难地寻找山坳里的小饭店。
找到了!饭店已关门,门头上的灯也熄灭了。敲门。老板开门,为我们做饭。
我从口袋掏出1500块钱,还给老板。
老板说,我没想到你们会还回来。
我说,要是不还上,我一辈子良心不安。
回去后,我辞退了王狐狸。
作者简介:
陈传龙,中国小说学会会员、河南作协会员。长篇小说《中原匪事》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全国新华书店公开发行;长篇小说《荣誉是怎样炼成的》由开明文教音像出版社出版;中篇小说《裸女》获“第三届长江杯网络小说”冠军,《疯女》获第四届亚军;中篇小说《太阳系的最后一只苍蝇》获第三届金熊猫奖银奖;短篇小说《船匠》获“第五届紫香槐杯网络文学大赛”二等奖,小小说《大风降温的凌晨》入选《微型小说月报》《等你八年》获第三届“龙魂杯”文学大赛一等奖。《蒲扇的歌》获2011年“全国散文作家”大赛一等奖;《狗冢庙》获首届“全国旅游散文”大赛一等奖;《在五台山吃斋饭》获首届“旅游美文”大赛二等奖;获得浩然文学奖,徐霞客散文奖和吴伯箫散文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