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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
作者：俞志雄
第一次听见“昆仑”二字，是在祖父的藤椅旁。他摇着蒲扇，说那是一座通天的山，住着西王母，有长生不老的仙药，有凤凰和青鸟。我问他山在哪里，他指了指西边：“很远，很远，在天边上。”那时我五岁，以为昆仑在天上。后来读《山海经》，才知道昆仑是“帝之下都”，是众神的居所。再后来读史，读诗，读地理，才慢慢明白：昆仑不只是一座山。
它是华夏文明的精神原乡。
昆仑山脉横亘中国西部，西起帕米尔高原，东连秦岭，长约两千五百公里，如一条巨龙守护着这片古老的土地。古人称它为“万山之祖”“龙脉之祖”。在中华先民的认知里，它是天地的中心，是天柱，是登天的阶梯。这当然不是现代地理学的精确描述——可谁又规定，一个民族的灵魂必须用经纬度来丈量？
“河出昆仑”——这是中华民族传承千年的文化理念。黄河，这条被我们称为母亲河的大河，古人坚信它发源于昆仑山。周穆王西巡，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探寻河源；张骞出使西域，也被称为“寻源使”。虽然今天我们知道黄河源头并不在昆仑山脉的主峰，但“河出昆仑”这个“美丽的错误”，却维系了西域与中原千百年的情感纽带。屈原站在昆仑山上瞻眺，但见黄河之水浩浩汤汤，写下“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李白更是慷慨高歌“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在他们的诗句里，昆仑与黄河本为一体——山是水的源头，水是山的血脉，山水一体，不可分割。
“山河一体”。这四个字，承载着中华民族从古至今最深沉的信念。
昆仑文化博大精深、源远流长，是中华文明肇始起源的重要标识，也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重要象征。它以昆仑神话为文化源头，散见于《山海经》《诗经》《楚辞》《穆天子传》《淮南子》等典籍之中。盘古开天辟地、女娲炼石补天、夸父追日、共工怒触不周山、鲧禹治水、后羿射日、嫦娥奔月……这些脍炙人口的神话传说，皆以昆仑为背景展开。它们蕴含着天人合一、万物并育的生态理念，天下为公、天下大同的社会理想，九州共贯、多元一体的大一统传统，修齐治平、兴亡有责的家国情怀。昆仑神话不仅是中华民族的精神源泉，更构筑了中华民族的精神雏形，融入每一个中国人的文化基因和精神血脉之中。
有趣的是，昆仑崇拜并非某一个民族独有的信仰。中国社会科学院的研究表明，昆仑崇拜是包括藏、匈奴、鲜卑、突厥、蒙古、汉等多民族在内的共同信仰，体现了“华夷共祖”“天下一家”的民族观，孕育了中华民族归于一统的格局。从青藏高原远古时期开始，汉、藏及其他高原民族在经济、文化上相互依存、互通有无，共同融入了不可分割的整体。昆仑文化的辐射地域宽广，其丰富的文化内涵，对中华民族多元一体、融合发展的基本格局产生了重要影响。
这让我想起一件事。去年秋天，我去拜访一位从台湾来大陆探亲的老先生。他八十多岁了，祖籍福建，生在台北，一辈子没回过大陆，直到晚年才终于成行。我带他去故宫，走到一件清乾隆年间的青玉大禹治水图山子前，他站了很久。那件玉雕表现的正是大禹在昆仑山下治水的场景。老先生忽然说：“我小时候，祖父给我讲过昆仑山的故事。”他的眼眶有些湿润，“他说我们都是从那里来的。”
“赫赫我祖，来自昆仑”。这句古语，隔着海峡，隔着八十年的光阴，在一个老人的泪光里复活了。
昆仑文化所蕴含的“敬天法祖”“天人合一”“大一统”等思想，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体现，也是五千年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文化基础之一。昆仑文化宛如一条奔腾不息的长河，从远古流淌至今，滋养着中华民族的精神世界。它跨越时空，连接着中华民族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正因如此，昆仑不仅是中国西部的一座巍峨山脉，更是横贯中华民族精神世界的伟大丰碑，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源泉。
在现代民族国家的建构中，昆仑展现出独特的整合功能。左宗棠将昆仑纳入边疆话语体系，突出了昆仑山在国家安全与领土完整中的象征意义；昆仑关大捷的战役命名，进一步强化了昆仑山作为国土象征的文化认同。近年来，有政协委员提出设立昆仑国家文化公园的提案，旨在以昆仑文化串联起中华大地的文化空间，凝聚疆域共识、促进文化交融。女娲补天、夸父追日、鲧禹治水等昆仑神话，承载着中华民族自强不息、利济苍生的文化基因，是联结海内外中华儿女情感的纽带。
一座山，何以承载如此厚重的意义？
我想，是因为昆仑从来就不只是一座山。它是华夏先民对世界起源的追问，是对天地秩序的想象，是对生命永恒的渴望。它是历代王朝对“天命”与“道统”的执着探寻。它是文人墨客笔下的精神寄托，是戍边将士心中的国土象征。它更是千千万万普通中国人——无论身处何方——共同的文化记忆和精神家园。
我曾经站在玉珠峰下的观景台上远眺昆仑。雪峰连绵，直插云霄，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肃穆。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古人为何将昆仑视为通天的阶梯。那不是地理的仰望，而是精神的仰望——当一个人站在这片苍茫大地之上，面对如此巍峨的山脉，心中自然会升起一种超越个体的、归属于一个伟大整体的庄严感。那种庄严感，就是家国情怀的起点。
白鹭筑梦凝文脉，山河一统聚同心。昆仑是山河的脊梁，也是民族的魂魄。它见证过丝路上的驼铃，见证过边关的烽火，见证过无数中华儿女在这片土地上的奋斗与牺牲。今天，它依然矗立在祖国的西部，沉默而坚定，一如这个民族穿越五千年风雨走到今天的姿态。
山河一统，是昆仑千百年来的守望，也是亿万中华儿女共同的梦想。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谭嗣同的诗句里，昆仑是气节，是肝胆，是赴死的决绝与从容。而在今天这个时代，昆仑更应该是团圆，是归家，是所有漂泊在外的游子终将回到的那片土地。
山河有昆仑，心中有归途。愿白鹭凌空，四海同心；愿山河永固，一统可期。
作者简介：俞志雄，毕业于北京鲁迅文学院作家班。中国通俗文艺研究会艺术研究委员会艺术顾问、Cctv艺术名家栏目特邀艺术导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新诗协会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江苏省海门市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高密东北乡作家协会会员、《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出版多部文集、长篇小说、屡次荣获国家级大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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