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神奇罗汉
王侠
五十年前,北京的香山、五百罗汉堂、卧佛寺,有一天我由大院里的小白子(北京第二机床厂职工)带着,只去过这一次,但这个地方产生与我的故事,我一生都铭记着。当时小白子跟我说:无论你从那一个罗汉数起,数到你当年的岁数,数到的那个罗汉保证特别象你!于是,我照做了,当数到我当年岁数25时(不是250),周围所有的人都大笑起来,并且热烈鼓掌,我一看,初始愣了一下,然后也是哈哈哈大笑,果然形似神似于我。
人生有些际遇,像一颗怪味豆,初嚼时酸涩,回味却甘冽。五十年前那个秋日的午后,北京西郊香山的红叶正烧得如火如荼,而我,一个刚从黄土高坡爬进北京城的愣头青,被大院里人称"小白子"的北京第二机床厂职工,连拉带拽地拖进了卧佛寺的五百罗汉堂。彼时我绝想不到,这一场看似寻常的游逛,竟成了我一生中最具禅意、也最荒诞不经的佛缘。
小白子不姓白,是北屋吴家老二,只因面皮白净、说话利索,大院里老少皆呼"小白子"。他自然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一口京片子脆得能崩出火星子,走路带风,说话带响,活脱脱一只穿工装的北京鹩哥,说故事从来没有打过柯呗儿。那日他骑一辆永久牌二八自行车,车把上挂一网兜苹果,后座驮着我这个满脸高原红的“陕北后生”,一路从复兴门叮铃咣当杀到香山脚下。秋风猎猎,他的确良衬衫鼓成两面帆,嘴里却不停歇:"哥,今儿兄弟带你见见真佛!"我听了,当做开玩笑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香山我是头一回来。那满山遍野的黄栌树,经霜一打,红得像是老天爷打翻了调色盘,泼泼洒洒,从山顶一直烧到山脚。卧佛寺坐落在香山东麓,因寺内一尊释迦牟尼涅槃铜像而得名,寺门古柏森森,钟声悠远。可小白子不进正殿,偏拽着我绕到西侧一座不起眼的配殿前,抬头一看匾额——"五百罗汉堂"。
"这儿才是正经好地方!"小白子把自行车一支,苹果网兜往车把上一挂,神秘兮兮地凑近我耳边,"哥,兄弟给你露个绝活——无论你从哪一个罗汉数起,数到你当年的岁数,数到的那个罗汉,保证特别像你!"
我那时年方二十五,正是血气方刚、自以为是的年纪,也不信教,也不信迷信,也不信周易,也不信玄学。听了他这话,心里半信半疑,嘴上却硬:"小白子,你这套路,跟天桥摆摊算卦的有一拼啊!"
"嘁!"小白子一撇嘴,"哥,我是那种人吗?你数,数完了你就知道,这叫'佛眼识人',懂不懂?"
五百罗汉堂内,光线幽暗,香烟缭绕。五百尊罗汉像分列两侧,泥胎金身,神态各异。有的怒目圆睁如金刚,有的低眉垂眼似菩萨,有的憨态可掬,有的愁眉苦脸。我深吸一口气,心想:数就数,谁怕谁?我随便从进门左手边第一尊开始,一、二、三……心里默默念叨,手指虚点,一路数过去,然后一声又比一声高。
堂内游客不是太多,三三两两,有拄拐杖的老者,有抱孩子的妇人。小白子跟在我身后,背着手,嘴里哼着《智斗》,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我数到第十尊,是个瘦骨嶙峋的长眉罗汉;第二十尊,是个腆着肚子的笑面罗汉。越往后数,心跳竟莫名加快——仿佛即将揭开的不是一尊泥像,而是命运本身。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我的手指停在第二十五尊罗汉像前,抬头一看,刹那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那尊罗汉,盘腿而坐,身披袈裟,脑袋却微微歪向一侧,双眉高挑,嘴角咧开,露出一副似笑非笑、似嗔非嗔的神情。最绝的是那双眼睛——一只眼大,一只眼小,仿佛正瞅着你,又仿佛瞅着虚空,满脸写着"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的狡黠,又透着"你小子终于来了"的得意。而且,唯有他身前有五一只羊,与他同乐同舞,那神态,那气韵,活脱脱就是我站在镜子里的模样!不是我自夸,那歪头斜眼的劲儿,那似笑非笑的嘴角,连我自己都觉得像是绝对照着我捏出来的泥胎!
"像不像?像不像?"小白子第一个炸响,拍着手跳将起来,京片子喊得震耳欲聋,"诸位瞧瞧!瞧瞧我这位哥哥!再看看这罗汉!亲兄弟也没这么像的啊!"
他这一嗓子,如平地惊雷,把整个罗汉堂的人都招了过来。游客们呼啦啦围上来,看看我,看看罗汉,再看看我,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那笑声在幽暗的佛堂里回荡,惊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柱子喘气;有人笑得眼泪直流,拿袖子直抹;一位抱孩子的妇人,一边笑一边拍大腿:"哎哟喂,这可真是佛前有缘人呐!"
我初始愣了一下,脑子一片空白。待回过神来,定睛再看那罗汉——歪着脑袋,挑着眉毛,嘴角挂着一丝"我早就知道你会来"的坏笑——我也忍不住哈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从丹田涌出,冲开喉咙,在佛堂里与众人的笑声汇成一片。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飞溅,笑得连小白子递过来的苹果都接不住。
那一刻,什么庄严法相,什么清净佛堂,全被这人间最纯粹的笑声冲得七零八落。五百罗汉静静端坐,仿佛也在含笑注视这场闹剧。我忽然觉得,这尊歪头斜眼的罗汉,才是五百尊里最有灵性的一个——他不端架子,不装深沉,就那么歪着脑袋瞅着你,仿佛在说:"小子,人生苦短,笑一笑,十年少。"
周围的人群开始热烈鼓掌,掌声在佛堂里噼啪作响,像是一场即兴演出的谢幕。有人冲我竖大拇指,有人喊"再来一个",还有人非要跟我合影,说沾点"佛气"。小白子得意洋洋,仿佛他是这出戏的总导演,网兜里的苹果散给众人,一人一个,说是"罗汉果"。
笑够了,闹够了,我重新站在那尊我数的第二十五罗汉面前,双手合十,深深一揖。这一揖,不是拜佛,是拜命运——拜它在这茫茫人海、森森佛国里,给我安排了这样一个荒诞而精准的镜像。二十五岁的我,刚从陕北的黄土沟里爬出来,满身的土腥味,满脑子的雄心壮志,自以为能改变世界,却不知世界正歪着脑袋,挑着眉毛,似笑非笑地瞅着我。后来,果然我变成的非常外向了,见人就熟,而且我找的老婆属相就是羊,而更神奇的是她还姓伍(五只羊)。
五十年后,小白子早已不知从大院搬走了,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或许早已化作铁水,那网兜苹果也早已消化在岁月的肠胃里。可每当我闭目沉思,那尊歪头斜眼的第二十五罗汉便清晰如昨,仿佛成了我生命里的一个坐标,一个隐喻,一个永远年轻的镜像。我的耳朵后来也是越来越大,我的耳朵许多人看了之后,都说我是大耳之人。
我想,那日的笑声,是上天借众人之口,给我这个年轻的“陕北后生”上的第一堂人生课: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世间万物,人生皆有可笑之处;也别太不把自己当回事,毕竟,连佛国里的罗汉,都肯为你歪一歪脑袋。
如今我年已花甲,鬓发斑白,可每当想起五十年前那个秋日的午后,想起香山红叶如烧,想起卧佛寺的香烟缭绕,想起五百罗汉堂里那阵哄堂大笑和热烈掌声,我依然会忍不住莞尔。那尊罗汉,想必还在原地,歪着脑袋,挑着眉毛,等待下一个二十五岁的愣头青。
神奇罗汉!神奇的不是罗汉,是命运那双翻云覆雨的手,是人间那点哭笑不得的缘。谨以此文,供奉上天——谢您赐我一场佛前大笑;供奉民众——谢你们曾与我同笑同欢。愿天下所有二十五岁的愣头青,都能在人生某处,遇见一尊歪头斜眼、形似神似于己的罗汉,然后,哈哈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