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炎夏日,暑气难耐
作者:韩寒
风擦过巷口老槐树的梢头,裹着满街蒸腾的热浪扑在脸颊时,才忽然惊觉,千百年流转的暑热,从来都驮着同样滚烫的重量。东汉建安年间某个蝉鸣聒噪的盛夏,王粲挥毫落纸写下《大暑赋》,叹“患衽席之焚灼,譬洪燎之在床。起屏营而东西,欲避之而无方。仰庭槐而啸风,风既至而如汤”,生动刻画了热到极致、无处可逃的窘境,连穿堂而过的风,都像滚沸的热汤,飞鸟敛了翅翼躲在浓荫里,走兽四散奔逃着寻觅阴凉,这份被暑气蒸得发闷的感慨,悠悠穿过千年的时光缝隙,恰好落在如今,每一个被日头晒得昏沉的人肩头。古人的暑热里,总藏着几分拙朴的浪漫。宫苑深处的冰窖封着冬日凿下的藏冰,寻常人家的井绳上吊着浸得凉透的西瓜与梅子,傍晚时分竹椅摇得吱呀响,蒲扇晃碎了满院的夕光,忽见流萤提着微亮的灯从草叶间飞起,便知大暑已到了“腐草为萤”的时节。民间解暑,还有瓷枕,竹枕,冬瓜枕等。全球变暖的趋势叠加上城市热岛效应,千年后的暑气却比古时更盛了几分,把“上蒸下煮”的体感拉得格外漫长,35℃以上的高温今年也成了滨城大暑里的常客,40℃的酷热天,在有些地方也早已不是稀罕事。华夏大地的消暑智慧,从来都跟着时节的脚步慢慢流转。
川渝人搬了小方桌躲进防空洞里搓麻将,岭南人家的砂锅慢火炖着清热解毒的老火靓汤,江浙的姑娘把浸过冰水的白兰花别在衣襟上,连从前只有贵族才能享用的“浮瓜沉李”,如今也成了家家户户冰箱里触手可及的冰西瓜、冰荔枝——古人求而不得的满碗凉意,如今我们只需指尖轻点冰箱门,就能撞个满怀。热浪还在窗外翻涌,但属于中国人的消暑智慧,从来都在世代更迭里藏着不变的生活意趣。任窗外暑气蒸腾,蝉鸣震耳,我们总能够在烟火缭绕的寻常日子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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