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卢圣锋Ⅱ 少林,不是传说

(少林寺山门前的石狮子。作者摄)
去少林寺,是在夏末。
车到登封,远远便望见了嵩山。夏末的山,绿意尚浓,只是那绿已不似盛夏时那般张扬,沉沉的,有了几分收敛的意思。少林寺就藏在嵩山的怀抱里,在少室山的南麓,密林掩映之间。蝉声从林子里一阵一阵地涌来,聒噪得很,倒衬得这千年古刹愈发安静了——那是一种任凭外界如何喧嚣,它自岿然不动的静。
我是带着一种复杂的心绪来的。
小时候看电影《少林寺》,那时尚在乡间,露天的银幕,满天的星斗,银幕上的觉远和尚飞檐走壁,拳脚生风。那画面,刻在了记忆的最深处,成了整整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后来读金庸,读古龙,读梁羽生,少林寺在这些新派武侠小说里是武林的泰山北斗,是天下武功出少林的圣地,是扫地僧那样的绝世高人隐居的地方。那时觉得,少林寺不是一座寺院,而是一个传说,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再后来,情况变了。
中国武术渐渐走向世界,有一段时间,英语里“功夫”的代名词就是“少林”。然而,盛名之下,武术本身却在故土上凋零了。走在任何一座城市的街头,随处可见的是跆拳道馆、空手道馆,孩子们穿着白色的道服,系着各色的腰带,喊着“哈!哈!”的声音。而那些挂着“武术馆”牌子的地方,却越来越少了。偶尔有几家,也多半门庭冷落,透着一种过气的凄凉。武术,这门古老的身体技艺,在它的故乡,竟成了边缘的存在。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少林寺本身。它开始经商了。文化公司、实业公司、网上店铺,在商业的版图上开疆拓土。方丈频频出现在各种商业活动现场,袈裟与西装同框,佛法与资本对话。那时候,许多人心里都犯嘀咕:和尚不好好念经,天天去经商,这还像什么样子?佛门清净地,怎么就变成了名利场?
再后来,方丈出事了。曾经的种种传言,终于落了实锤。千年古刹的声誉,碎了一地。
我就是在它的声誉掉在地上的时候来的。
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觉得,在它落难的时候,反倒更能看清它的本来面目。热闹时的少林寺,被香火、游客、媒体的闪光灯包围着,什么都看不清。如今冷下来了,或许能看见一些真东西。

(作者在少林寺山门前,游客不是很多。)
车在山门前停下。山门是新的,石阶是新的,匾额上的字描了金,在夏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我站在门前,有些迟疑。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少林寺吗?它看起来更像一个装修一新的旅游景点,而不是一座有温度的寺院。
进了山门,便是碑林。碑石林立,刻满了历代名人的题字。有唐太宗的,有武则天的,有乾隆皇帝的。这些名字太响亮了,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我绕开那些最显赫的碑刻,去看角落里一些不起眼的旧碑。青石上字迹漫漶,是某个不知名的僧人留下的,写着他出家修行的愿心。那些字朴拙、真诚,没有半点炫耀的意思,却比帝王的御笔更让我动心。

(碑石林立,字迹漫漶驳落。作者摄)
这座寺院的历史,比我原先知道的要深厚得多。
北魏太和十九年,也就是公元495年,孝文帝为安置印度高僧跋陀,在少室山下建了这座寺院。因寺院在少室山密林之中,故名“少林”。这便是少林的开始了。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三十多年后。公元527年,一位天竺僧人渡海而来,在少林寺后山的山洞里面壁九年。他就是达摩,禅宗初祖。关于他,有太多传说了。传说他在山洞中面壁,影子都印在了石壁上;传说他折了一枝芦苇扔在江上,便“一苇渡江”而去。这些传说很美,却让人忘了达摩传法的真正意义。他带来的不是神通,而是一种全新的修行方式——不立文字,直指人心。佛法不在经卷里,不在仪式里,不在寺院的辉煌里,就在你自己的心里。你只需静下来,往深处看,便能看见。
这是一个革命性的转向。此前的佛教,讲究的是诵经、礼佛、造像、建寺,一切都在外面。达摩说,不,在里面。他在那个山洞里待了九年,不是在逃避什么,而是在做一种示范——回到内心,才是修行的正道。

(天下第一祖庭。作者摄)
这使我想起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偏偏是少林寺,成为了禅宗的祖庭?
答案或许就在地理环境里。嵩山不像五台山那样高峻雄伟,也不像峨眉山那样秀美如画。它是中原的山,平实、厚重、不张扬。少林寺藏在山林之间,远离尘嚣,却又不与世隔绝。这种“中道”的气质,恰好契合了禅宗的精神——不走极端,在日常中悟道。不是离群索居才能修行,挑水砍柴,无非妙道;行住坐卧,皆是禅机。
达摩之后,禅宗在少林寺薪火相传,传至六祖慧能,又分出五家七宗,遍布天下。可以说,中国佛教真正中国化的关键一步,就是从少林寺这个不起眼的山谷里迈出的。

(少林武僧雕塑。作者摄)
然而,让少林寺为天下所知的,还不是禅宗,而是武术。
这便是少林寺不同于天下任何一座寺院的地方。它是禅宗祖庭,又是武术圣地。禅与武,一动一静,一柔一刚,在别处是水火不容的两种东西,在这里却奇妙地融为一体。
为什么会这样?历史留下了几种说法。有的说,达摩在面壁之余,见僧人久坐身体羸弱,便传授了一些强身健体的功法。有的说,少林寺地处山林,时有猛兽出没,僧人习武是为了自卫。还有的说,少林寺拥有大量田产,在乱世中需要武装力量保护寺产。史书中确切记载的一件事是:唐初,少林十三棍僧救过秦王李世民。后来李世民做了皇帝,厚赏少林寺,特许少林僧人习武。这大概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支被官方认可的僧兵。
无论如何,武术在少林寺扎下了根,并且开枝散叶,蔚为大观。到了明清时期,“天下武功出少林”的说法已经广为流传。少林武术,成了中国武术最重要的流派之一。
我看过一份资料,里面记载了历代少林高僧的武术成就。有的精于棍法,一根木棍舞得风雨不透;有的擅长拳术,一套罗汉拳打得行云流水;有的轻功绝伦,能飞檐走壁如履平地。这些故事里有真有假,有实有虚,但有一个基本事实是确凿的——在少林寺的千年历史中,确实有一批又一批的僧人,在青灯古佛之外,日复一日地修炼着身体的技艺。
他们为什么习武?最表面的理由是强身健体、自卫护寺。但更深层的原因,恐怕与禅宗的修行理念有关。禅宗讲究“定慧双修”,定是禅定,慧是智慧。习武,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定”——当你全神贯注于一招一式的时候,心无旁骛,杂念不生,那就是一种动态的禅定。这便是我理解的“禅武合一”。以禅理指导武术,以武术印证禅理,二者相互滋养,互为表里。这才是少林武术真正不同于江湖拳脚的地方,也是它能达到那般高度的根本原因。
绕过碑林,经过天王殿,便是大雄宝殿。殿前香火缭绕,几个游客在磕头,姿势生疏而虔诚。我在殿前的台阶上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方丈室前钟鼎空空如也,没有香火。作者摄)
这时候,一个年轻的僧人从殿里走出来,灰色僧袍,布鞋,脚步轻而稳。他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有一种干净的、与世无争的神情。有游客拦住他问路,他停下来,微微欠身,低声说了几句,用手一指,然后双手合十,转身离去。整个过程安静、从容,没有一丝烟火气。我忽然有些感动。在方丈出了事、寺院蒙了羞之后,在所有的喧嚣、争议、商业操作都褪去之后,还有这样的年轻人在晨钟暮鼓里诵经、习武、扫地、吃斋。他或许没有读过多少书,或许说不出什么高深的道理,但他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安静的、笃定的、不为外物所动的力量。这种力量,比任何辉煌的传说都更有说服力。
我站起身,继续往里走。
到了塔林。
塔林是少林寺历代高僧的墓地。一座座砖塔,高的、矮的、新的、旧的,在夏末午后慵懒的光线里静静矗立。塔的形状各异,有的像宝瓶,有的像楼阁,有的已经残破了,砖缝里长出枯草。我在塔林间穿行,辨认塔身上的铭文。从元代的福裕禅师,到明代的月空禅师,到晚近的一些高僧大德。每一座塔下都埋着一个修行者,一个用一生去探求佛法真谛的人。
这些塔,才是少林寺真正的根基。帝王的御笔会风化,方丈的名声会败坏,公司的账目会混乱,但这些塔还在这里。它们不说话,却见证了千年风雨中,什么东西留下来了,什么东西消散了。

(塔林不宜拍摄,只留标志。)
我想起了来时的那些困惑:少林寺开公司对不对?方丈出事意味着什么?寺庙商业化是不是背离了佛法的本意?站在塔林之中,这些问题忽然不那么重要了。不是说不应该追问——那些商业操作中存在的问题、管理上的漏洞,当然应该被检视、被纠正。但是,如果我们只盯着这些,就可能错过了更重要的东西。少林寺不是一座普通的寺院,它在千年的历史中,经历了太多的兴衰荣辱。它曾经被火烧过,被兵燹毁过,被政治运动冲击过。它有过无比辉煌的时代——隋唐时期,它占地一万余亩,僧众数千人;它也有过几乎被夷为平地的时刻——民国年间军阀混战,一场大火将大半寺院化为灰烬。在这样的大起大落面前,今天的这些风波,可能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朵浪花。真正让少林寺成为少林寺的,不是某一个人,不是某一件事,而是一种传统,一种禅武合一的精神血脉,只要这种血脉还在,少林寺就还是少林寺。
从塔林出来,天色向晚。我又回到山门前,这一次再看那描金的匾额,心情与来时不同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寺院,那些趾高气扬的商人,那些不光彩的丑闻,都不过是少林的表相,是浮在表层的一层泡沫。泡沫会消散,而千年传承的禅武精神,却像嵩山的岩石一样坚实。泡沫会消散,传说不等于真相,但真相往往比传说更有力量。
真正的少林,不是传说中的武林圣地,也不是被商业异化的名利场。它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地方,有一群人在那里用一生探索禅与武的真谛,他们的探索,构成了中国传统文化中一个独特而珍贵的部分。这份东西,不需要神话来加持,也不需要商业来包装。它自己就在那里,安静地、坚定地、生生不息地在那里。
暮色中,我回头望向少室山。山峰静默,如如不动。一千五百年前,跋陀初到此地,看见的应该也是这个样子的山峰吧。那时没有少林寺,没有碑林,没有塔林,没有香火,没有游客。只有一座山,一片林,一个孤零零的山洞。现在什么都有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山还是那座山,林还是那片林,而那个面壁九年的僧人,他的影子,还映在那面石壁上。

(登顶少室山。作者摄)
少林,不是传说。传说是人们编造出来的,而真实的少林,远比传说更复杂,也更动人。它有辉煌,也有破败;有庄严,也有荒唐;有高人,也有俗人。它不是一个完美无瑕的神话,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存在。正是这种真实性,让它能够穿越千年的风雨,走到今天,并且还将继续走下去。
走出山门时,那个引路的僧人还在门口站着,目送游客离开。我经过他身边时,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我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夏末傍晚最后一丝光线从山门上方投下来,落在他灰色的僧袍上,旧旧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与安宁。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少林”这两个字的真正含义。少,是少室山;林,是丛林。它是一座山林里的寺院,如此而已。一切附加的意义,都是后人加上去的。回到本义,就是回到初心。回到山林,就是回到来处。
来处即是归处。
车开动了,我透过车窗回望,少林寺渐渐隐在暮色与山林之中,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连轮廓也消失了。但它没有离开我。它沉在心底的某个地方,安静地、踏实地待着,像一个归了家的人。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文史研究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