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千寻 青绿不朽

——读《千里江山图》有感

作者：我心在明月    主播： 浩素

  倘若世间真有一抹颜色，能够穿透九百年的光阴而不褪色，那一定是《千里江山图》上的青绿。那是北宋政和三年，汴京的宫廷画院里，一位十八岁的少年伏案提笔。他的名字叫王希孟。史书对他的记载寥寥数语，薄得像一片秋叶，几乎要被浩荡的历史风烟吹散。然而正是这个籍籍无名的少年，在最好的年华里，用最浓烈的色彩，为中国人的山水梦境，画下了最壮丽的注脚。十八岁。那是怎样的一种年纪？心比天高，目空一切，胸中藏着一整片尚未被世事磨损的江山。少年人不懂衰朽，不识迟暮，他笔下的每一座峰峦都挺拔如剑，每一条江河都奔涌不息。他仿佛知道自己的时光所剩无几——据传此后不久他便溘然长逝，像一颗划过夜空的流星，燃烧过，便悄然熄灭。可那又如何呢？他用一幅画，活成了永恒。展开画卷的那一刻，你会屏住呼吸。十二米的长卷，从右至左缓缓铺展，如一曲宏大的交响乐次第奏响。起首处，群山隐隐，江水初现，似是乐章的序引，轻描淡写地为你铺开一个入口。而后峰峦渐起，层林尽染，村落、桥梁、舟楫、寺观次第浮现，人间烟火与天地大美交织缠绕，难分彼此。行至中段，主峰拔地而起，巍峨耸峙，如君王临朝，万峰俯首。那是整幅画的心脏，所有的笔墨、所有的色彩、所有的气韵，都在这里汇聚成一个不可撼动的重心。再往后，山势渐缓，江面渐阔，余音袅袅地归于悠远与苍茫。

        整幅画，是一条至始至终的大江大河，从源头到入海，从少年到永恒。而最令人震颤的，是那颜色。石青与石绿，这两种取自天然矿物的颜料，在绢本之上堆叠出近乎宝石般的质感。近看时，你能辨认出一笔一画的肌理——山石的皴法细密如织，树木的点染繁而不乱；退后数步远观，那些笔触便融化了，化作连绵起伏的峰峦，化作氤氲流动的云气。受光的山脊和山顶，翠色欲滴，仿佛正午的阳光正闪烁在树冠之上，所谓"日照千山"，不过如是。而山腰与山脚处，青绿之下隐隐透出淡淡的赭红，像是大地原本的底色在呼吸，冷暖相济，虚实相生。最妙的，是那些"山色有无中"的地方。云雾不是用白色涂上去的，而是让绢底的颜色自己说话——留白之处，便是烟岚，便是水汽，便是天地间那一呼一吸的间隙。虚与实之间，可见与不可见之间，中国的山水精神就栖居在那里。

      有人问：在车载斗量的古代山水画中，《千里江山图》何以独步千载？元代高僧溥光曾收藏此卷，他说自己"获睹此卷，迄今已近百过。其功夫巧密处，心目尚有不能周遍者，所谓一回拈出一回新也"。一百遍。一个人对着同一幅画看上一百遍，每一次都有新的发现——这需要怎样的丰饶，才能支撑起如此反复凝视而不觉厌倦的深度？溥光又说，"在古今丹青小景中，自可独步千载，殆众星之孤月耳"。众星拱月，而它是那轮孤月，不与任何人争辉，因为无人可与争锋。陈丹青则说得更直白："我分明看见一位美少年，他不可能老。他正好十八岁。"是的，这幅画的好，恰恰好在它的"十八岁"。那种毫不掩饰的蓬勃、毫不收敛的野心、毫不世故的纯粹——只有十八岁的人才敢画出这样的青绿，敢把整座江山铺满石青石绿，敢让每一寸土地都盛放着生命的热烈。年长者会懂得节制，会懂得留三分余地，会懂得"绚烂之极归于平淡"。但王希孟不懂。他不懂得平淡，他只知道浓墨重彩地活着，然后浓墨重彩地离去。而这恰恰击中了中国人对山水的终极想象。

      我们说山水是中国人的归宿，是因为山水之中寄寓着一种完整的世界观——天与人、动与静、有与无、瞬间与永恒，统统收纳于一方画卷之内。《千里江山图》将这一切做到了极致：它既有宏观的宇宙格局——千里江山，一览无余；又有微观的人间细节——渔村野渡，茅屋草舍。大到山川形胜，小到一叶扁舟上一根钓竿的弧度，无不精心经营，无一懈笔。它将自然生态、人居环境、审美理想做了统一的考量，真正做到了"道游于艺，艺合乎于道"。

        宋徽宗一生痴迷艺术，治国乏术，却炼出了最毒辣的眼睛。他在王希孟身上看到了什么？或许是一个帝王永远无法拥有的自由——那个少年可以在纸上任意驰骋，想画多远的江山就画多远，想让河流拐几个弯就拐几个弯。而他自己，困在汴京的宫墙之内，最终要面对靖康之耻，面对半壁江山的沦丧。命运何其讽刺。徽宗没能守住真实的千里江山，却在这幅画里，永远拥有了一个理想中的中国。

        九百余年过去了。绢帛已旧，颜料微裂，但那青绿依然灼灼如新。每一个站在它面前的人，都会在某个瞬间忘记呼吸——因为你知道，你正在凝视的，不仅仅是一幅画，而是一个十八岁少年用全部生命点燃的一场梦。那个梦里有群山巍峨，有江河浩荡，有炊烟袅袅，有岁月静好。

     那个梦里，中国还是完整的，江山还是青绿的，少年还没有老去。

水墨丹青，绘就万里山河。奇景幻境，诉尽千年人间。

     而那个十八岁的灵魂，就在那片青绿深处，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刘砚平，2011年结业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沧州市南皮人。字：一介之才；网名：晴朗的心，清风客，我心在明月。系中国智库文化科技专家委员会委员、中智文科研究室副主任、（教育部）教育专家及平台建设专家、（文旅部）全国美术考级监考官、中国人民大学助理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