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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集·|聊斋新志.副业篇|
第六回：张鸿渐
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房文淑从银行柜台后面走出来，成了插画师，开了自己的工作室。这一回，不说房文淑了，说一个叫张鸿渐的人。
张鸿渐，三十三岁，某机关单位科员。他的工位在办公楼的六层，靠墙，面壁。他的工作枯燥得让人发困——写材料、写报告、写总结、写汇报。他每天要写几千字，可没有一个字是为自己写的。那些字是给领导看的，是给上级看的，是给各种检查组看的。看完了，归档了，锁进柜子里，再也没有人打开。他觉得自己像一口井，水被一桶一桶地打上去，浇花，洗菜，冲厕所。浇了谁的花？不知道。洗了谁的菜？不知道。冲了谁的厕所？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还在冒水，没干。
他不喜欢这份工作，可也不敢辞。因为这份工作体面，体面到亲戚朋友都羡慕。父母说他是“吃公家饭的”，相亲对象说他是“稳定可靠的”，同学聚会上有人介绍说“这是某某单位的”。所有人都觉得他很好，只有他自己觉得不好。可他不敢说不好，因为说出来，别人会觉得他矫情。
他有一个秘密——他写小说。不是单位要的那种材料、报告、总结，是那种有情节、有人物、有对话的小说。他在网上连载，笔名叫“鸿渐于陆”。没几个人看，可他写得开心。因为那些字是为自己写的，不是给领导看的，不是给检查组看的，不是给任何人看的。他只是想写，写他想写的故事，写他想写的人，写他想写的结局。
他的小说写的是一个基层公务员的故事。主角每天写材料、填表格、应付检查。他不想干了，可他不敢辞。他想改变，可他不知道怎么改。他每天都在重复同一天，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小说的结尾，主角辞职了，去开了一家小书店。没人买书，他不在乎。他坐在书店里，看书，喝茶，晒太阳。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人了。张鸿渐写完这个结尾，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知道自己是在写自己。
那年秋天，他的小说被一个出版社编辑看到了。编辑联系他：“您好，我是某某出版社的编辑，看了您的小说，很感兴趣。请问您有出版意向吗？”张鸿渐看着那条私信，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写的东西，居然有人想出版。他回复：“有。”编辑说：“那我们把合同发您看看。”
合同发了，他看了，签了。书出版了，印得不多，卖得也一般。可他很高兴，因为封面上印着他的名字——不是“某某单位张鸿渐”，是“张鸿渐著”。他把样书放在办公桌上，同事看到了，问：“你写的？”他说：“嗯。”同事翻了翻，说：“写得不错。”他笑了笑，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说“我写的是我自己”。同事把书放回桌上，走了。他拿起那本书，看着封面上的名字，忽然觉得这五年值了。不是升职，不是加薪，不是领导的表扬，是这一本书。它薄薄的，两百多页，可他写了好几年。
有读者给他留言：“鸿渐老师，您写的主角就是我。”他看着那条留言，眼眶红了。他写的那个人，是他自己，也是千千万万个坐在工位上发呆的人。他们不敢辞职，不敢改变，不敢说不。他们只是在日复一日的重复里，慢慢枯萎。他帮他们说出来了，用小说的形式。他的副业不是写作，是替那些不敢说话的人说话。
后来，他又写了第二本，第三本。他的读者越来越多，收入也越来越高。可他没辞职，还是每天坐在那个靠墙的工位上，写材料、写报告、写总结。同事问他：“你书都出了，还不辞职？”他说：“不辞。”同事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我写的是他们，我得在他们中间，才能写出他们。”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他觉得自己说得对。他不能离开，离开了就写不出那些人了。那些人是他，也是他的同事，是他的领导，是他的相亲对象，是同学聚会上说“这是某某单位的”那个人。他得跟他们在一起，看着他们，听着他们，感受他们。然后替他们写出来。
单位领导知道他在写小说，没说什么。因为他的工作没落下，材料写得好，报告写得快，总结写得全。领导找不到理由批评他，只能在年底考评时给了他一个“优秀”。他拿着那个优秀，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他写了那么多年的材料，没得过优秀；写了几年小说，倒得了优秀。他不知道这个优秀是奖励他工作干得好，还是奖励他没辞职。
他拿着那个证书，放进了抽屉里，跟那些他写过的材料、报告、总结放在一起。那些是他养家糊口的活。书架上那几本书，是他活着的意义。他都留着，一个都不能少。
异史氏曰：蒲松龄写《张鸿渐》，写一个书生因写了一纸诉状，被迫逃亡，历经波折，最终回家。如今的张鸿渐，没逃亡，他坐在工位上，写材料，写报告，写总结。也写小说，写那些不敢辞职、不敢改变、不敢说“不”的人。他替他们写，替他们说话，替他们活出另一种可能。他的副业不是写作，是当他们的嘴。副业不是逃离主业，是主业之外的呼吸。白天在水里游，晚上跳出水面喘口气。喘完这口气，第二天还能继续游。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跳出水面，他跳了，又回来了，因为他知道，水里还有很多人。
正是：
张生机关写材料，几年下来无自身。
晚上回家写小说，基层公务故事真。
出版本书卖一般，同事翻了说还行。
读者留言说是他，张生看后抹眼睛。
莫道副业是分心，他是替人说真情。
欲知这张鸿渐的小说还能写多久，还有哪些副业界的奇人异事，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