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门往事
来到东莞虎门镇,踏入林则徐纪念馆的院门,最先映入眼帘的并非展馆楼宇,而是成片虬劲的古树——长着垂落气根的老榕树。
这些榕树历经百年风霜,繁密的气根从枝桠间垂坠而下,入土便生根成新干,枝干盘根交错,早已分不清原始主干与次生枝干。阳光穿过层层叶隙,洒落满地细碎金斑。循着浓荫缓步向左,两座古朴的销烟池静静坐落于此。
池水呈浅青黄色,不清澈,亦不浑浊,安然蛰伏在院落之中,如同两位沉默伫立的老者。池沿爬满经年青苔,石栏表面布满岁月斑驳的浅淡刻痕,字迹模糊难辨。池边石碑镌刻着当年销烟的完整流程:引水入池、撒盐制卤、投生石灰消解鸦片……我俯身伸手抚过池壁青石,触感粗糙,带着沁人的微凉。一百八十余年前,正是这片方寸之地,两百多万斤鸦片尽数消融于池水,伴着涨落的潮水归入江海。而今池水平静无波,倒映着榕树婆娑的树影,恍若时空交错,令人心神恍惚。
绕过销烟池,林则徐的塑像赫然矗立眼前。
他身着清代官服端坐,一手轻扶膝头,一手缓缓捻须,沉静的目光望向江海的方向。雕像基座刻着简短的生卒纪年:1785—1850,寥寥数字,道尽跌宕一生。游人带着孩童轻声诵读碑文,白发老人背手静立塑像前,久久默然凝望。抬眼凝望塑像眉眼,仿佛藏着家国忧患的沉郁,又似是眼前山河岁月,赋予观者的共情遐想。
步入后方的鸦片战争博物馆,室内光线骤然暗沉。展柜中陈列着锈迹厚重的古铁炮、泛黄残破的公文文书、碎裂陈旧的鸦片烟枪,一张张黑白旧照片触目惊心:骨瘦如柴的烟民双目涣散,孱弱奄奄。复原蜡像复刻了旧时吸食鸦片的场景:一人斜倚床榻,手握烟枪神情麻木,周遭散落各式烟具。展品注解援引《鸦片烟论》所言:“有用之人,无不变为无用;无用之人,更无不变为废物。”字句直白沉重,读来心头沉甸甸的。
展厅一隅复原的销烟实景,最令我驻足良久。赤足裸肩的民夫向池中倾倒生石灰,林则徐立于高台之上,身后官吏神色庄重,沿岸围观百姓层层叠叠,绵延至滩涂远方。雕塑画面静止无声,耳畔却仿若回荡池水翻涌沸腾之声,白茫茫烟气扶摇升空,笼罩整片虎门海滩。
辞别展馆,骤然置身室外天光,双眼一时难以适应院中的明媚。院内老榕依旧华盖如云,几位老人围坐树荫闲谈,孩童举着棉花糖轻快跑过,清脆笑声散落风间。销烟池边三角梅热烈盛放,灼灼艳红映衬一池静水,新旧光景相融,生出奇妙又平和的氛围感。
此刻伫立池畔,才读懂林则徐那句千古名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从前品读诗文,只觉胸襟豪迈;亲临旧址方才体悟,这十七个字绝非空洞的慷慨宣言,而是他将个人祸福、身家性命,全然托付给眼前两座方池的赤诚抉择。
返程之时,落日熔金。虎门大桥横跨珠江口岸,桥面车流川流不息,近海海面波光粼粼。一百八十年前虎门销烟掀起的时代浪潮,看似随潮水远去,却从未消散。它化作榕间清风、池里流水,沉淀在脚下这片热土,绵延至今。
这便是历史旧址独有的力量:踏入其间,所见只是青石池水、草木建筑;转身离去,心底却沉淀下厚重而温热的力量,久久不散。
作者简介:
刘亚丽,甘肃天水人,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东方散文》签约作家、大爱文学交流中心编委。酷爱文学,喜欢音乐、摄影,在多家报刊杂志发表散文百余篇,并有作品获奖,著有散文集《渭水浅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