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高考

作者/安素娟

      尽管恢复高考已经三十多年了，但每每回首当初那段火热的峥嵘岁月，往事依旧历历在目，刻骨铭心。

      1977年10月21日，《人民日报》等各大报刊刊登了恢复高考的重磅消息。看到报道的那一刻，我的心里又激动又忐忑。激动的是，中断多年的高考制度得以恢复，为所有符合条件、心怀梦想的有志青年，重新打开了继续学习、深造提升的通道，让普通人也有了凭知识改变命运的公平机会。忐忑的是，我常年投身基层工作，早已荒废学业，肚里墨水浅薄，日常工作又格外繁忙，几乎没有充足的复习时间。更让我顾虑的是，我时任公社广播通讯员，按照以往的推荐制度，本就在保送入学的名单之列。倘若这次主动报考却不幸落榜，难免会被旁人议论、惹人笑话。

      怀揣着这份纠结又执着的心情，我鼓起勇气找到公社张书记，坦诚说出了自己想要参加高考的想法与顾虑。张书记沉思许久，诚恳地对我说：“素娟，你在咱们公社干得很不错，各方面表现都很优秀，广播站也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们是真不愿意让你走。就算你不参加考试，我们也会给你安排一份稳妥的好工作。”

      领导的认可与挽留，让我倍感温暖，却始终没能打消我求学的念头。我一心想凭着自己的真实能力试一试，不愿安于现状、留有遗憾。为了争取到公社领导的支持，我三天两头去找书记软磨硬泡：“报纸上明文写着，各级领导都要鼓励、支持符合条件的人员积极报考，您也多多支持我一次吧。”即便如此，领导依旧迟迟不肯松口。

      最后，我再次恳切地找到张书记，郑重恳请：“您就给我一次机会吧，我只考这一次，如果考不上，以后我再也不考了。”张书记见我求学心切、态度坚定，终于被我打动，同意了我的报考请求。我有幸赶上了高考报名的末班车，成为全公社五百七十一名报考者之中，最后一个完成报名的考生。彼时的我，没有纠结本科、大专、中专的学历差异，一心只想报考中专。在那个年代，能考上学校、吃上商品粮，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我就已然满心知足。

      我于1974年高中毕业，经考试选拔，成为上碑公社的一名广播通讯员。参加工作后，我的日子被繁杂的事务填满，日复一日，毫无闲暇。每天清晨五点半，我准时起床，除了日常的播音、设备值机工作，还要赶在同事们起床前，把整个公社大院打扫得干干净净。捅煤火、烧开水、和煤泥、晾晒煤块，这些琐碎又辛苦的杂活，都是我这个刚参加工作的小姑娘每日的必修课。

      白天的工作更是紧凑忙碌。上午，我要走村串户、深入田间地头，走访群众、采集新闻素材；下午，伏案撰稿、打磨文稿，精细编排社办广播节目，一日三次准时播音传讯。各村村民家中广播喇叭出现故障，我也主动上门检修维护，尽心尽力服务群众、履职担当。一天的工作层层叠加，满满当当，我根本抽不出一点空余时间，翻看曾经的课本、笔记，重拾荒废的学业。

      1977年的冬天，上碑西岗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大会战。行署调集了整个石家庄地区的拖拉机前来支援，全公社十七个大队都派人踊跃参战，声势浩大的西岗大会战就此全面打响。为及时宣传会战事迹、鼓舞一线建设者的干劲，我们将广播站临时搬迁至会战现场。这一来，我的工作变得愈发繁重、终日奔波。每日清晨播音结束后，我立刻骑上自行车奔赴西岗工地，一边现场采访、一边编辑稿件、一边实时播音；临近中午，又匆匆赶回公社值守播音，从十一点半一直播到下午一点半。简单胡乱扒拉两口午饭，便再次马不停蹄赶回西岗会战现场，日夜奔波，连轴转不停。彼时距离高考仅剩一个月，我既缺少复习资料，又没有老师答疑指点，备考条件十分艰苦。纵然处境艰难，我依旧咬牙坚持，每天晨昏各挤出一小时读书温习。我暗自勉励自己，只要拼尽全力、用心拼搏，就算最终落榜，心中也不会留有遗憾。

      1977年12月11日，寒风凛冽，积雪覆地。我踏着皑皑白雪，怀揣着满心的期许与忐忑，和全国五百七十万考生一同走进考场，奔赴这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特殊考试。时隔多年，当年的语文作文题目我依旧记忆犹新，是二选一题型：一则是《报考前夕，给华主席党中央的一封信》，另一则是《记一次有意义的事》。经过慎重斟酌，我最终选择了第一个题目，以笔墨诉说心声，感恩时代机遇。

      两天紧张的考试顺利结束，走出考场时，监考老师私下特意对我说：“在这个考场里，你要是考不上，我看就没有人能考上了。”

      老师的期许，最终成真。在两个多月的焦灼等待后，1978年2月26日，我终于收到了石家庄地区农业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我成为全公社五百七十一名考生中，幸运被录取的三名考生之一，那一刻，心中的激动与欣喜难以言表。

      张书记与公社各位领导、同事争相传阅录取通知书，纷纷赞叹：“素娟，你真棒，是个人才。” 刘副书记感慨道：“大家都说你聪慧，可在我看来，你的聪慧，是一分天分加上九十九分汗水换来的，这完全是你努力拼搏的结果。”回到家中，母亲一遍遍轻轻抚摸着崭新的通知书，反复念叨：“闺女，你真给俺们争气啊！”朴实的话语里，满是骄傲与欣慰。

      公社、大队的干部们都为我感到高兴。在大家的提议下，父亲特意设宴款待众人。说是“隆重”宴请，隆重的是热闹真挚的氛围，受当时物质条件所限，宴席十分朴素，仅仅是煮了两封挂面、葱花炝炒，再配上腌豆拌白菜帮当作下酒菜。大家围坐在炕头，谈笑畅谈，简单的饭菜，盛满了最真挚的祝福。

      此后，公社还专门为我举办了热烈的欢送会。1978年3月5日入学当天，公社特意委派两名干部，骑着自行车驮着我和行李，专程将我送到龙洞车站。坐在远行的客车上，万千思绪涌上心头，既有与领导、同事朝夕相处的不舍，也满怀对崭新校园生活的憧憬。

写于2011年

作者简介

安素娟，河北省行唐县人，中共党员，大学学历，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曾任行唐县直机关工委书记，历任行唐县第五至八届政协委员、常委。获国家、省、市、县表彰 70 余次，多篇文章见诸各级报刊，十余篇调研文章获省市级以上奖项，获评 “最美河北人”“感动行唐十大人物”，事迹被央视及各级媒体报道。

作为市级非遗 “行唐村名歌” 代表性传承人，她推动两项项目成功申报省、市级非遗，出版《行唐杨村秧歌》《行唐村名歌考释》。致力于民间文化挖掘整理，搜集各类民间资料万余条，筹备十卷本《龙邑拾珠》，为传承行唐优秀地方文化作出积极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