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六零后,小名龙云,大名薛云平。我们六零、七零这一辈,大半辈子根还扎在乡土里。就拿我来说,1994年进城,算到如今三十多个年头,半辈子在乡下熬苦日子,半辈子在城里谋生,半农半城,两头的光景我都看得通透。有位作家杨争光说过一句话,如今的城市,其实是“都市里的村庄”,这话戳中实情。客观来讲,这些年社会文明确实进步了太多,方方面面都有看得见的变化。就像遍地的开放式超市,无人看管自选购物,极少有人顺手私拿货品,百姓的公德意识、规矩观念,和早年早已不能同日而语,物质、文明整体都往前迈了一大步。
可进步归进步,新的难题、藏在繁华底下的糟心事,也实实在在摆在这里,是回避不掉的现实。如今社会治安乱象层出不穷,各类坑蒙拐骗随处可见,最戳人心窝的就是人贩子作恶,搅得家家户户人心惶惶。 现在一到放学点,各个学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早早守在校门外,寸步不离等着接娃。就算校园门口有校警站岗值守,家长们依旧悬着一颗心,半点不敢放松。回头再想我们小时候,哪有这般劳师动众接送孩子的场面?从前娃们三三两两结伴往返学堂,一路平安顺遂,根本不用大人操心。可现在全然不同,打开微信、抖音,总能刷到孩童走失、被拐被骗的新闻,看得人后背发凉。早年倪萍主持的寻亲寻人节目,天天都在讲述孩子被拐离散的故事,多少好好的家庭因人贩子生生拆散,积攒下数不清的人间悲欢离合,每次看见都让人忍不住叹气。
我是六零生人,三弟一九七四年落地,我俩整整相差十岁。隔着十年光阴,一个扎根六十年代的贫瘠岁月,一个长在七十年代慢慢缓和的光景,虽说成长环境细微处有差别,但童年底色大体相近,全是在黄土坡、农活里摸爬滚打长大的。
我们小时候,压根没有娇生惯养一说。放学铃一响,书包往肩上一挎,不用大人催、旁人管,独自翻沟过岭、结伴走几里山路回家,从来不用家里长辈接送。那时候邻里和睦,路不拾遗,路上遇着的乡邻全是热心人,从来没听过什么人贩子,孩童独自出门、满山玩耍,大人心里一点不慌。勤俭、耐劳、知感恩,是那时候农村娃与生俱来的本分。那时候爹娘再难,自己省吃俭用,也要先把吃食、衣物紧着儿女,这份毫无私心的疼爱,是长大见遍凉薄人心之后,才懂有多金贵难得。
早年社会风气端正纯粹,举国上下学雷锋、做好事,邻里之间互帮互助,待人赤诚坦荡,少有算计讹诈。日子纵然清苦,人心干净、人情温热。
短短几十年,山河没变,世道、人心彻底换了模样。一边是文明飞速提升,一边是各样新矛盾接踵而来,时常让我心底生出沉重忧虑,偶尔甚至会想起国歌里那句振聋发聩的词: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倒不是说当下有亡国破家的危难,而是看着层出不穷的人心乱象、孩子成长的重重隐患、乡土持续衰败的现状,难免心生焦灼,担忧后辈、担忧世道根基。
最先衰败凋零的,是乡土与乡村学堂。如今家家户户生育少,一个村子一年到头生不下几个娃娃,生源太少没法开班,乡村学校十有八九都关停闲置,八九十所村小空荡荡撂在村里,再也听不到从前此起彼伏的读书声。
孩子不能没有学上,乡下无校可读,家家户户只能舍弃老宅田地,举家进城陪读。我1994年进城那会儿,城里小学寥寥无几,单单一所实验小学撑场面。现如今城市不断扩建,小学一所接一所拔地而起,九小、十小、十九小,校舍修得气派宽阔。城市越繁华,乡村反倒越空心,大片田地撂荒、院落空置。乡间柏油路修得四通八达,路上却少见行人;村村通便民公交,因为客流稀少,也很难正常运营。
私家车遍地都是,年轻人全都往城里扎堆定居,每到周末,乡下老人风尘仆仆进城看望孙辈,长幼辈分全然颠倒。村里人常打趣:如今爷爷进城伺候孙子,孙子反倒像家里的老祖宗,长辈倒成了跑腿伺候的下人。这一句玩笑,正是眼下最真切无奈的社会现实。
我小名龙云,和三弟整整相差十岁,一个六零、一个七四,尚且一同熬过清苦年月;我们六零、七零后熬出来的苦童年,和现在零零后、一零后蜜罐里长大的孩子,更是云泥之别。我们自小缺衣少食,日日出力劳作,饿过肚子、受过劳累,打心底明白粮食来之不易、谋生万般艰难。苦难与农活,天然教会我们勤俭吃苦、知恩懂事。年少时总嫌母亲整日唠叨老话,觉得她言语太过刻薄,踏入社会屡屡吃亏碰壁,才知晓每一句乡土训言,都是保全自身的真话。 母亲一辈子性子直、眼光毒,看人看事从不绕弯,常年拿几句掏心窝的实在话敲打、训诫我。
她头一句总戳我的短处:“男子面软一世穷”,嫌我心肠太软、脸皮薄,遇事抹不开情面,总顾着旁人脸面,到头来自己吃亏受委屈,撑不起自家日子,守不住自家生计。
第二句道尽世间凉薄:“人毒的狠哩,盼你过得红火顺心的,天底下只有亲生父母”。外头相交的旁人,多半藏着攀比嫉妒的心,你落魄时未必伸手帮扶,你光景稍稍好起来,反倒暗自眼红、暗中使绊,处处暗藏算计,这便是母亲口中“人毒的狠哩”。
第三句更是狠实通透,戳破无可教化的歹性之人:“人毒的狠哩,宜杀不宜救”。母亲常跟我讲,这世上没良心的人,远比有良心的人多得多。早年年少懵懂,只当是母亲受过人情伤害,一时憋闷说的气话。半生走南闯北、遇过形形色色的人,吃过数不清的亏之后,才懂这话分量有多重。有些人生来私心深重、心术不正,不知感恩、只懂索取算计,你百般帮扶退让、一次次心软包容,非但感化不了他,反倒纵容他得寸进尺、变本加厉,这般根深蒂固的歹凉心性,根本难以救赎。
世间人本就善恶两分,良善是骨子里生出来的,薄情歹心也是天性难改。行走半生我算是看透,守得住本心、懂得知恩图报的善人终究稀少,贪图利益、忘恩负义的俗人遍地都是,没良心的人远远多于心存善念之人。人性自带私心恶念,永远不能高估外人的善心,更不能低估世道的复杂险恶。母亲这几句扎根黄土的俗语,是父母言传身教,再加上半生社会历练,实打实刻在我心底的终身功课。
反观现下的孩童,生来衣食无忧,从小到大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不吃苦、不劳作、不受半点委屈。物质条件样样富足,唯独缺失最重要的劳动教育、勤俭教育、吃苦教育、感恩教育。整日沉溺手机平板等电子产品,小小年纪分辨不清人情冷暖善恶,体会不到长辈半生辛劳,更不明白唯有父母才会毫无保留盼自己变好,将来踏入社会,怕是更难分辨世上多是忘恩负义之人。
最让我揪心、日夜忧心的,是新一代孩子全民性的健康隐患,尤其是视力问题。如今十个娃娃里,八个视力受损,近视低龄化早已见怪不怪。幼儿园三四岁的稚童,鼻梁上早早架起眼镜;中小学放眼望去,大半学生都戴着近视镜,低度、高度近视逐年增多。电子产品消磨孩子视力、体质与精气神,长此以往,青少年身体孱弱、意志薄弱,每每思及此处,心里满是寒凉。 任凭教育不断改革、各类政策层层出新,可大环境早已定型,难以逆转。电子设备包围日常生活,溺爱纵容成为常态,孩童远离土地劳作、远离苦难磨砺,心性浮躁,抗压能力极差。
回想我们年少时学雷锋助人为乐,心底坦荡,不求半点回报;如今世道复杂人心难测,好人反倒处处为难。路上老人摔倒不敢搀扶,热心相助反倒被讹诈追责,各类电信、生活诈骗层出不穷,凉薄算计的新闻随处可见,越发印证母亲那几句忠告。
生活富足、科技进步,老百姓公共素养明显提升,这是实打实的时代进步,可老一辈传下来的淳朴本分、良善底线、少年锐气,却在一点点消散。
活到这把年岁,我越发感念爹娘从小给予我的乡土家教,也感恩半生坎坷世道教会我的清醒认知。母亲的几句老话,伴随我跨过半生风雨。我小名龙云,与三弟相差整整十岁,我们这两代人亲身熬过贫瘠苦难,尝遍人情冷暖,最懂亲情难得、恶人难渡。
看着当下孩童养尊处优、四体不勤,不懂勤俭、不知感恩,分辨不出世间人心险恶,再加上人贩子、各类骗局搅乱社会治安,家家户户接送孩童提心吊胆的现状,一边见证城市文明向好发展,一边被层出不穷的现实难题压得心头发闷。时代不停向前奔走,可没人能说清,我们的社会最终会走向何处,往后一代代年轻人,又会活成什么模样。
藏在黄土老话里的人生感悟,半城半乡几十年的亲身见闻,两代童年截然不同的沧桑对比,乡土衰败、社会治安、后辈成长三重沉甸甸的忧虑,都是我们这辈吃过苦、见过世道变迁的过来人,藏在心底,最真切、沉重、难以言说的感慨。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