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网武汉讯(作者:杨好意)
日历撕到了这一页,墨迹分明地写着。可推窗望去,天地间仍是那团白晃晃的暑气,蝉声把空气锯成细碎的齑粉,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连影子落上去,都显得黏稠。立秋了,但秋,似乎还在赶路的途中,被什么绊住了脚。
我却不再焦灼了。
若在往年,此刻大约又要抱怨这赖着不走的暑热,恨不能把空调开到十六度,一头扎进人造的清凉里去。可今年不同。我坐在窗前,看那光从树叶间筛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明晃晃的斑驳。风是有的,只是烫的,像刚从炉膛里抽出来的薄铁皮,贴着皮肤过去,留下一阵隐约的灼意。但这灼意里,忽然觉出些别的来——那蝉声不像正午那般不要命了,带了点倦,偶尔会停顿几拍,像唱累了的歌者,在中场偷偷喝了口水。天边的云也高了,不再是夏天那种沉甸甸地压下来的铅灰色,而是轻盈的、絮状的,在很高的地方缓缓游移,仿佛随时要被风扯成丝丝缕缕。
原来秋天不是“来”的,是“渗”的。
它藏在每一阵看似滚烫的风里,一点一点地往里兑凉;它躲在每一片仍绿着的叶子里,从叶脉深处悄悄抽走水分;它甚至混在那些困顿、疲惫、煎熬的日子里,在我们以为撑不下去的瞬间,偷偷往心里塞进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这让我想起一些更久远的事,想起那些以为过不去的坎,那些在深夜里反复咀嚼的委屈,那些求而不得的、耿耿于怀的、觉得此生再也无法释然的旧事。后来呢?后来它们都像这暑气一样,在某一个不经意的早晨,忽然就淡了。不是被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消解的,只是时间一点一点地渗进去,像凉意渗进滚烫的风,不知不觉间,就不再灼人了。
立秋教会我们的,大约就是这个——学会和未散的暑热共处。生活从来不会给我们一个干干净净的断点,说此刻起,一切都好了。它总是这样,新旧交缠,冷热掺杂,一面让你看见微黄的叶尖,一面又让烈日继续烤着你的后颈。可这不正是日子本来的模样吗?我们要在依然烫手的生活里,去辨认那些细微的、正在发生的转机。在加不完的班和挤不完的地铁之间,忽然瞥见天边的晚霞染了一抹秋天的紫;在深夜的焦虑和清晨的困倦之间,觉察到风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爽。这些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变化,才是生活真正递过来的信物——告诉你,再坚持一下,一切都在路上。
窗外又起风了。这次,我闻到了桂花那样若有若无的气息,虽然明知道桂花开还早。也许是我的错觉吧,但错觉有时比真相更接近真实——因为心里有了盼望,嗅觉便主动替秋天提前造访。我忽然觉得,那些仍未散尽的暑气,那些还要继续走一程的艰难日子,都变得可以接受了。它们不是什么需要忍耐的熬煎,而是秋天来临前必经的、漫长的前奏。正因为有这些滚烫的铺垫,当第一缕真正的凉意到来时,我们才会懂得那是多么珍贵的馈赠。
晨光漫上来的时候,暑气终究退了些。我看见对面楼顶的晾衣绳上,一件白衬衫在风里轻轻地晃,那姿态是从容的、不急的,像一个人终于卸下了整个夏天的焦灼,在清晨里伸了个懒腰。
立秋了。秋天还在路上,但它正在赶来。而我们,也正一步一步地,走向它。
(作者:杨好意) 编者按:今日撕到“立秋”这一页日历,窗外的暑气却还没打算退场。我们总习惯把节气当成一道利落的分割线,盼着秋风一跨进门槛,所有盛夏的燥热便瞬间清零。作者这篇文字却偏要提醒你,秋从来不是“如约抵达”,而是悄悄“渗”进了日子的褶皱里。它藏在蝉声唱累了的停顿间隙,躲在云絮越飘越高的远天,更混在那些你以为撑不下去的困顿时刻。不必急着驱赶未散的余热,也不必焦虑转机迟迟未现,那些滚烫的、熬人的铺垫,本就是秋意来临前最郑重的序章。今天不妨慢半拍,伸手接住风里那缕早到的、若有似无的秋的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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