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张炜恒久成功的秘密:深耕胶东,情注桑梓
李千树
摘要
张炜是中国改革开放以来最持久稳定的著名作家,笔耕不辍近半个世纪,发表出版作品逾两千万字,名著名作不断涌现。本文从时代背景、创作初心、历史文化底蕴、人生感悟与哲学升华、艺术手法与语言特色等多重维度,探讨张炜恒久成功的深层秘密。研究认为,张炜文学奇迹的根本在于其对胶东故土的深耕与守望——他的所有作品无不与故乡有关,与胶东有关,与桑梓的历史有关。胶东半岛既是他的生命出发之地,也是他文学世界永不枯竭的精神源泉。
关键词:张炜;胶东;地域文化;齐文化;文学创作
一、引言:一个文学奇迹的追问
自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张炜始终不渝深耕文学沃土,以沉雄笔力构建精神原乡,是中国当代作家中的常青树。他创作五十余年、发表作品两千余万字,出版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散文、诗集等各类作品逾两百部,获茅盾文学奖等国内外奖项一百七十余项,国内重要文学奖项无一缺席。在2019年“张炜与中国当代文学”研讨会上,中国社会科学院、北京大学、复旦大学等众多高校和科研院所数十位专家和学者达成共识:张炜和他的作品是当代文学中的“庞然大物”,是改革开放四十年中国文学的健康力量、积极力量。
如此惊人的创作体量与恒久的艺术生命力,在中国当代文坛堪称绝无仅有。然而,当我们审视张炜的全部作品,一个显著的事实浮现出来:他的描写目标和刻画对象及核心内容,无不与故乡有关,与胶东有关,与桑梓的历史有关。从《古船》到《九月寓言》,从《你在高原》到《去老万玉家》,从早期的“芦青河系列”到近年的《河湾》《艾约堡秘史》,张炜的笔触始终游走在胶东半岛的山川河流与人间烟火之间。这绝非偶然的题材选择,而是一种深刻的创作自觉——张炜恒久成功的秘密,正在于“深耕胶东,情注桑梓”这八个字。
二、时代背景与历史进程:与改革开放同行的文学长征
张炜的文学创作与改革开放同步,与中国社会波澜壮阔的现代化进程同频共振。1956年,张炜出生于山东龙口海滨。1972年,十六岁的他写下第一篇诗歌《溪水曲》。1986年,二十九岁的张炜出版了第一部长篇小说《古船》,这部作品让他成为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文学界最具影响力的作家之一。诺贝尔文学奖评委、瑞典汉学家马悦然曾评价:“在小说《古船》问世后,张炜巩固了其作为中国最伟大作家之一的地位。”
张炜持续五十年的文学创作,是特定地域空间与时代氛围里、尤其是中国改革开放后工业化城市化市场化全球化历史阶段社会动向的感性记录。从《古船》对乡镇企业在改革大潮中命运的深刻书写,到《九月寓言》对工业化进程中乡村精神世界的诗意挽歌,再到《你在高原》以四百五十万言为百年知识分子写作建构精神“高原”——张炜的每一部重要作品,都是时代脉搏在胶东大地上的回响。
值得注意的是,张炜并非被动地追随时代,而是以一种罕见的定力与清醒,在时代的喧嚣中守护文学的纯粹。他在接受采访时曾说:“我是在为遥远的‘我’写作,写作时总觉得在很高很远的地方另一个‘我’在看着我,我的写作要让那另一个‘我’满意。”这种不为潮流所动、不为赞誉所惑的创作姿态,使他的作品既扎根于时代沃土,又超越了时代的局限。
三、创作初心与使命:为出生地争取尊严和权利
张炜曾说:“在我眼中,就一个人的成长而言,没有什么元素比故乡更重要的了。”故地不仅是张炜生命的源头、童年和少年生活的地方,还是他始终魂牵梦绕的所在、文学书写的中心。这种对故乡的深刻认同,构成了张炜创作的初心与使命。
张炜的故乡位于胶东半岛西北部的龙口一带。童年时代,他在龙口海边的林子里度过。龙口海边的一片茂密森林深处,唯有张炜一家独居于此,与自然为邻,与天地为伴,孕育出他对自然、对生命最初的感悟。这种独特的生存环境——面朝大海、背倚莽林——塑造了他感知世界的独特方式。
张炜四十余年的创作始终瞩目胶东半岛,以其创作“为出生地争取尊严和权利”。这并非一种狭隘的地域偏执,而是一种深刻的文化自觉。他曾写道:“我们需要不断地把昨天找回来,找回出发之地的那份记忆,沿着当年那个情感线索追寻下去。不然,前面就只剩下了一条欲望的路、一双急切的眼睛。”出发之地,是张炜所有创作的精神原点,也是他抵御浮躁与迷失的定盘星。
张炜将面海背山的海滨小平原密密匝匝地编织进了作品里。他写胶东半岛,却一直在思考整个人类的生存;身处半岛,张炜追问出处,也在思考去处。这种从小处着手、从大处着眼的创作格局,正是张炜“深耕胶东”而能“情注桑梓”的深层逻辑——故乡虽小,但经由文学的提炼与升华,可以成为映照整个人类命运的镜子。
四、历史文化底蕴与传统:齐文化的精神滋养
张炜的故乡胶东半岛,历史渊源可以追溯到遥远的夏商时期,春秋战国时期被齐国兼并,从此烙印上了以姜太公“因其俗,简其礼”为治理核心的齐文化印记。张炜曾说,齐文化是蕴含着浓厚的浪漫主义特质的。
齐文化是一支具有独特的文化模式与价值理念的地域文化,它对成长并生活于齐地作家的文化人格与文学创作风格一直存在着深远的影响。张炜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我们放眼看中国的历史,像著名的中国古典文学《聊斋志异》就是一个典型的齐文化影响下的产物。一个生活在胶东半岛上的人,不可能不受齐文化的影响。齐文化是一个很长的流脉,我生活在这个流脉当中,所有作品都源于这个流脉。”
在张炜笔下,齐文化的浪漫是豪放自由的,天马行空的,浸染了北地的粗犷,也融合了海洋的宽广与深邃。浪漫是张炜作品中地域文化的第一层底色。《艾约堡秘史》中的淳于宝册、《河湾》中的苏步慧,都是这种浪漫情怀的人格化呈现。张炜用大胆的想象建构人物,展现他们在获得物质自由后面对真实自我、追求心灵家园的探索。
齐文化历史的起源与后世的因袭不断地启发着张炜的思考。他对于人物的塑造喜欢采用历史追溯的方式——《河湾》讲述傅亦衔和洛珈承载历史变迁的家族史,《艾约堡秘史》中那排自传拼凑出淳于宝册从孤儿到风云人物的历史。张炜的回答意味深长:“我们面临的事情要复杂得多。比如当下的生活,可不是由‘当下’独立生成的。它的每一笔其实都有来处。生活是一个整体,很难拆分。没有昨天哪有今天。忘记了这种延续关系,就是一种无知。”历史,因此成为张炜作品中地域文化的第三层底色。
五、人生感悟与哲学升华:从大地行走中获得的智慧
年轻时的张炜曾在胶东半岛上游走多年,搜集到的奇人异事资料,积满了好几箱。这种“行走”不仅是身体的地理移动,更是一种精神的长征。《你在高原》正是一部“长长的行走之书”——不仅仅暗指成书的考察准备和行文书写的艰辛过程,而且还寓指主人公生命和精神的成长历程,以及作家炽热而漫长不停息的灵魂追寻之路。
张炜发表作品之前写过几百万字。漫长的文学训练让他深刻理解:作家的作品只是他生命的投影、是副产品,成为作品之源的实际生活才是最主要的部分。他坦言:“我如果没有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平原和山地生活,一大批作品就无法想象、无法生成。”
张炜被胶东半岛大自然的至美所震撼,也为历史的伤痛和现实的创痕深深地哀愁。他思考的、表现的和得出的结论,都基于胶东半岛,又绝不局限于一时一地。在时间的河流中追根溯源,历史感与厚重感同时延展。正是这种从大地行走中获得的生命感悟与哲学升华,使张炜的作品超越了单纯的地域叙事,抵达了普遍人性的深度。
张炜曾说:“文学可能是我最困难的工作,没有之一。”但他从未因此退缩。半个多世纪以来,他始终坚持以手写方式进行创作,两千余万字的作品稿本层层叠叠,一笔一画间尽显庄重与赤诚。这种近乎苦行僧般的写作方式,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哲学实践——在速度与效率至上的时代,以最缓慢、最朴素的方式守护文字的尊严。
六、艺术手法与语言特色:诗性叙述中的胶东风韵
张炜在创作实践中一直坚持“文学的本质是诗”的艺术观。这种诗性追求使他的作品弥漫着浓重的浪漫、诗意因素——纷呈的意象,无边的倾诉,独特的视角。
从语言层面看,张炜大量使用原生态的胶东方言。胶东原生态语言在他的小说中呈现出原汁原味、微妙、奇特、粘稠和浓烈的特点。大量使用变幻、粗俗、超想象、富有生命力的地方“土语”。胶东半岛的历史掌故、民俗、方言遗留,作为生活材料直接进入张炜的文本,形成了文学的个性化品格。这种方言的使用不仅使文学语言与人物形象立体化,同时显示了作品浓郁的生活气息,是一种活生生的“生活语言”。
在景物描写上,张炜的作品中多次出现过鸥鸟、海草房、卵石路,以及美人蕉等胶东海岸的标志性景物。在《我的原野盛宴》中,他饱含深情地将故乡的海岸林莽、飞禽走兽、鲜花草木融入民间发展历史,充分说明了他的自然主义情结。在《去老万玉家》中,他通过舒莞屏的视角描述海边的建筑风格和生活状态:“大海草屋形状不一,圆的,六棱的,长方的,更多的是四四方方中规中矩的大宅模样,显出威势”“一眼望不到头的海草棚子,里面是刚刚运来的大鱼,一溜木台前站了手挥大刀的人,他们给大鱼剖洗,撒盐,然后装到木槽中”。这些细致的描写,源自张炜少时对海边生活的观察和了解,他的创作与大自然的交流和连接,正是他对故乡地方的深刻认同和依恋。
在结构上,张炜的小说凸显出诸多散文化特征:故事情节的淡化和叙事结构的散乱,写实性和抒情性的齐驱并驾,散文诗式语言的运用和意境的创造。精神性的聚焦使他的作品具有了多重的构造与深度。作品中人物强烈的“自我分析”色彩,有效地平衡了作者强硬的个性舒张。这种独特的艺术手法,使张炜的作品既有大地般的厚重,又有海风般的轻盈——正如他自己所说:“我所有的文字都可以形容为‘海风吹拂’。我其他没有写海的文字,也离不开海的气息。这些色调和韵致是无法改变的,它们在血液中流淌。”
七、小结:根深方能叶茂
张炜恒久成功的秘密,归根结底在于“深耕”二字。他像一棵扎根于胶东大地的老树,根系深扎于故乡的土壤之中,吸收着齐文化数千年的历史养分,汲取着海滨丛林的天地精华,然后以半个世纪的时光,一寸一寸地生长,一字一字地书写。
偏离中原与中心的千里胶东,带给张炜独特的文化独立意识。这种独立意识使他始终与文坛的潮流保持着一种清醒的距离——既不随波逐流,也不故作姿态,只是安静地、执拗地、日复一日地书写那片他深爱的土地。正如评论者所言,张炜写胶东半岛,却一直在思考整个人类的生存。这种从小我走向大我、从地域抵达普遍的创作路径,正是“深耕胶东,情注桑梓”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
张炜的作品批判现实又瞩意现实,守护理想又反省理想,从而散发出道德理想主义与审美浪漫主义的光芒,体现出理性与诗性交融的小说结构与审美效果。这光芒的源头,不在远方,就在胶东半岛那片海雾缭绕的海滨小平原——那是张炜的出发之地,也是他永远的精神故乡。根深方能叶茂,情至乃得永恒——这便是张炜恒久成功的全部秘密。
2026年8月6日晚于济南善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