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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叶谷:立秋有感】
作者:墨香佳人【原创】
赤峰的八月,太阳还带着几分夏的执拗,不肯轻易褪去那层燥热的外衣。可风不一样了。风里忽然就有了筋骨,有了凉意,像是从大兴安岭的针叶林里偷跑出来的信使,一路向南,穿过克什克腾的草原,绕过喀喇沁的丘陵,悄无声息地,就落在了我的窗棂上。
我知道,立秋了。节气这东西,在北方尤其分明。南方或许还要经历一段“秋老虎”的煎熬,可在赤峰,只要风一转方向,日子便立刻换了底色。早晨推开窗,空气不再是那种黏腻的、裹着尘土的闷热,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草木干香的凉爽。院子里的向日葵,花瓣边缘开始卷曲,透出一点枯黄的意思,像是被谁用淡墨轻轻扫过一笔。
我忽然就想起了红叶谷。这个名字,在赤峰人的嘴里,总是带着几分骄傲和神秘。它不像江南的园林,精致得如同工笔画;也不像西北的沟壑,苍凉得只剩风声。红叶谷是北方的,是那种粗犷中藏着细腻,豪放里带着婉约的存在。它藏在宁城县的某个褶皱里,平日里并不张扬,只有到了秋天,才像一位盛装的蒙古姑娘,一下子把所有色彩都抖落出来,惊艳了整个季节。我想,是该去看看它了。在立秋这一天,去赴一场与秋天的约会。
车子从赤峰市区出发,沿着306国道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像一卷缓缓展开的画卷。起初还是熟悉的城郊风貌,厂房、电线杆、零星的村落,带着工业文明的痕迹。渐渐地,楼房矮下去,田野铺开来。玉米地连成一片浓绿的海洋,高粱开始泛红,像是在绿绸子上绣了几朵暗色的花。偶尔有一两棵老榆树,孤零零地立在田埂上,枝干扭曲,却倔强地伸向天空,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故事。
同行的朋友说,立秋后的北方乡村,最美的是那份“静”。夏天太喧嚣,虫鸣、蛙叫、雷雨,一切都那么热烈;冬天又太肃杀,只剩下风在旷野上呼啸。只有秋天,尤其是初秋,万物开始收敛,阳光变得柔和,连蝉鸣都少了几分急躁,像是知道时日无多,反倒唱得格外深情。
我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这风里,已经有了山的气息。不是城市里那种混合着汽车尾气和烧烤烟火的浑浊,而是带着松针的苦味、腐叶的醇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泉水的凉意。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仿佛能感觉到肺腑被这股清气洗涤了一遍,连平日里积攒的那些琐碎烦恼,也都随之消散了。
车子拐进一条乡道,路面窄了许多,两旁的白杨树却愈发高大。树干笔直,树皮斑驳,叶子在风中翻飞,正面是深绿,背面是灰白,远远望去,整条路都在闪烁,像是一条流动的河。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最喜欢在这样的白杨树下奔跑,听叶子哗啦啦地响,总觉得那是大树在说话。如今几十年过去,我早已从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变成了鬓角微霜的中年妇人,可听到这声音,心里还是会涌起一阵柔软的悸动。
或许,人这一生,无论走多远,骨子里还是属于土地的。城市的霓虹再亮,也照不亮心底的那片原野;而家乡的风,只要吹过一次,就能记住一辈子。红叶谷的入口,其实并不起眼。一块赭红色的巨石,上面刻着四个白色的大字——“红叶谷”,字迹朴拙,倒像是山民的手笔,没有半分矫饰。石头旁边,是一条土路,蜿蜒着伸向山谷深处。路边长着些不知名的野草,有的已经结了籽,穗子毛茸茸的,风一吹,就轻轻摇晃。
我们沿着土路往里走。起初并没有看到多少红叶,满眼还是深浅不一的绿色。柞树、桦树、山杨树,还有各种灌木,挤挤挨挨地长在一起,把山谷填得满满当当。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是一地撒落的金箔。偶尔有几片叶子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我的肩头。我捡起来看,是五角枫的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叶脉清晰得像是用细笔勾勒出来的,透着一股生命的韧劲。
“别急,”当地的向导是个黑瘦的汉子,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现在才刚立秋,红叶还没大面积红呢。再过半个月,霜一打,那才叫好看。现在嘛,你能看到的是‘彩叶’,绿的、黄的、橙的,一层一层的,也别有味道。”我点点头,并不觉得失望。其实我来,本就不是为了追逐那最浓烈的红。立秋,是节气的交接点,是夏天与秋天的握手言和。这个时候的山谷,正处在一种过渡的状态,就像人生里的那些中间地带——不是少年时的鲜衣怒马,也不是老年时的沉静淡泊,而是中年时的从容与清醒。这种状态,反而更有意味。
我们继续往里走,山谷渐渐窄了起来,两边的山崖开始逼近。岩石大多是灰褐色的,上面爬满了地锦,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爬山虎。这些地锦,有的还是深绿,有的已经变成了绛红色,顺着岩壁流淌下来,像是一幅天然的壁画。我伸手摸了摸岩石,粗糙、冰凉,带着山体的体温。指尖划过那些岩缝,能感觉到岁月的痕迹——风雨的侵蚀,冰霜的剥蚀,让这些石头有了皱纹,也有了故事。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淙淙的水声。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小溪从山涧里钻出来,顺着谷底流淌,水很浅,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石头上长着青苔,绿得发亮,像是有人特意涂了一层釉彩。溪边长着几丛野菊花,星星点点的黄色小花,在风中轻轻颤动。我蹲下身,用手掬了一捧水,凉意瞬间从指尖传到心底,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这水,是山里的雪水和雨水汇成的吧?不然怎么会这么清,这么凉?
向导说,这条溪水一直流到谷外,汇入老哈河的支流。老哈河,那是西辽河的上源,是赤峰的母亲河。我望着这涓涓细流,忽然有些感动。就是这样一条不起眼的小溪,滋养了整座山谷,也滋养了下游的万亩良田。大自然总是这样,不言不语,却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我们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休息。我拿出随身带的一本书——是本旧版的《呼兰河传》,萧红的文字,带着东北乡土的苍凉与温暖。其实我并没有真的看书,只是把它摊在膝上,任由目光在字里行间游离。更多的时候,我在听,在闻,在看。
听,是山谷里的声音。除了溪水,还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有远处山雀的啁啾,偶尔还有松鼠在树枝间跳跃的窸窣声。这些声音,不像城市的噪音那样尖锐、杂乱,而是有着各自的节奏,像是一首自然的交响曲。最妙的是,当你静下心来听,还能听到一种“寂静”的声音——那是一种空旷的、包容的寂静,让你觉得,即使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也是好的。
闻,是山谷里的气息。立秋后的山林,气味格外丰富。松树的树脂味,是浓烈的、醒脑的;腐叶的气味,是醇厚的、带着泥土芬芳的;还有野花的甜味,若有若无,像是少女衣襟上的香。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在院子里晒被子,晚上钻进被窝,就能闻到阳光和棉布混合的味道。而此刻,我闻到的,是整个山林的味道,是秋天最初的味道。这种味道,没法用语言准确描述,却能让人瞬间安宁下来。
看,是山谷里的色彩。虽然还没有到“万山红遍”的时候,但眼前的景色,已经足够让人沉醉。远处的山坡上,一团团、一簇簇的树木,颜色并不统一:深绿的是松柏,浅绿的是杨柳,鹅黄的是白桦,橙红的是枫树。这些颜色交织在一起,像是大自然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却又乱中有序,和谐得恰到好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给每一片叶子都镶上了一道金边,连那些即将枯萎的草叶,都显得有了几分尊严。
我忽然注意到,在一块岩石的缝隙里,长着一棵很小的枸杞树。树上挂着几颗鲜红的枸杞子,像是一粒粒小小的红宝石。我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这味道,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摘酸枣的情景。那时候,我们一群孩子,漫山遍野地跑,裤腿上沾满了苍耳,手心被酸枣刺扎得通红,却笑得比谁都开心。如今,孩子们都长大了,离开了乡村,而我,也成了在城市里奔波的大人。可这小小的枸杞子,却一下子把我拉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原来,乡愁不是一张船票,也不是一枚邮票,而是舌尖上的一抹酸甜,是风里的一丝熟悉的气息,是眼睛看到的某一片相似的风景。再往里走,山谷变得更幽深了。两边的树木几乎合拢,形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光线暗了下来,气温也似乎低了几度。我裹紧了外套,却并不觉得冷,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兴奋。这种感觉,像是探险,又像是回归。
在一处稍微开阔的地方,我们看到一座废弃的木屋。木头已经发黑,屋顶塌陷了大半,门框歪歪斜斜地立着,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向导说,这屋子是几十年前护林员住的。那时候,山里还没有公路,护林员就在这谷里一待就是几个月,守着这片林子,防着山火,也防着盗伐。后来,护林点搬到了外面,这屋子就空了下来,慢慢地,就被山林“吃”掉了。
我走到木屋前,伸手摸了摸那根门框。木头表面粗糙,有许多裂纹,却依然坚硬。我想象着,当年的护林员,是如何在这里度过一个个漫长的冬夜。没有电视,没有网络,只有一盏煤油灯,一本书,或者一支笛子。他会不会也在立秋这天,站在屋前,看着山谷里的叶子一天天变色?他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感受到秋风里的凉意,想起远方的家人?
人这一生,其实和这木屋很像。年轻的时候,崭新、挺拔,充满了活力;慢慢地,经历了风雨,染上了沧桑,开始有了裂纹;到最后,或许会被时光遗忘,被自然吞噬,但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却永远不会消失。就像这木屋,虽然破败,却依然站在这里,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我曾经守护过这片山林。
我忽然对这位不知名的护林员生出了一股敬意。在这个浮躁的时代,有多少人能像他一样,守着一份寂寞,做一件看似平凡却意义重大的事情?我们总是在追逐热闹,追逐名利,却忘记了,真正的坚守,往往发生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离开木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正好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木屋的残骸上,给它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那一刻,我觉得它不再破败,而是庄严的,像是一座纪念碑。走到山谷的尽头,是一面陡峭的崖壁。崖壁上挂着几条瀑布,水量不大,却像几匹白练,从高处垂下来,砸在下面的深潭里,溅起一片水雾。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像是一座小小的彩虹桥。
我们沿着崖壁边的一条小路,小心翼翼地爬到深潭边。潭水碧绿,深不见底,水面漂浮着几片落叶,像是一叶叶小舟。我蹲下来,用手拨弄着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倒映着的山影、树影、云影,也随之晃动起来,像是一幅被打乱的水墨画。
这时候,一只蝴蝶飞了过来。是一只枯叶蝶,翅膀合拢的时候,简直和一片枯叶一模一样,连叶脉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它停在潭边的一块石头上,一动不动,仿佛自己也成了一块石头。我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它。这只蝴蝶,让我想起了庄周梦蝶的故事。到底是蝴蝶变成了枯叶,还是枯叶变成了蝴蝶?或许,在大自然的眼里,万物本就没有界限,生命与非生命,不过是形态的不同罢了。
我抬头看了看崖壁上的瀑布。水流从高处落下,看似柔弱,却能在坚硬的岩石上冲刷出深潭。老子说:“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这瀑布,不就是最好的例证吗?它不争不抢,只是顺着地势,一路向前,却最终成就了属于自己的壮观。人又何尝不应该如此?不必总是锋芒毕露,有时候,柔韧和坚持,才是最强大的力量。
在深潭边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偏西,山谷里的光线渐渐变得柔和。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准备往回走。临走前,我捡了一片落在潭边的枫叶。这片叶子,一半是绿色,一半是红色,像是被谁用画笔小心地晕染过。我把它夹在了《呼兰河传》的书页里。我想,它会是我这次红叶谷之行的纪念,也是这个立秋,留给我的一个信物。
回去的路,走得比来时慢。因为我知道,这一走,就要重新回到城市的喧嚣里去了。所以,每一步,我都想走得再慢一点,再仔细一点。我要把风的声音,水的味道,叶的颜色,都装进心里,带回去。
走到谷口的时候,夕阳正好挂在山顶上。光线是金红色的,把整个山谷都染成了暖色调。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树木,还有那条蜿蜒的土路,都笼罩在一片温柔的光里。我回头望了望红叶谷,它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安静,像是一位沉思的老人,又像是一位沉睡的少女。
立秋这一天,我在红叶谷,没有看到漫山红叶的盛景,却看到了秋天最真实的模样——它不是突然到来的,而是悄悄渗透的;它不是只有一种颜色,而是由无数种色彩交织而成的;它不是结束,而是另一个开始。
我想起了古人的诗句:“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以前读这句诗,总觉得刘禹锡太过乐观。如今站在红叶谷里,我才明白,他的乐观,来自于对生命的深刻理解。秋天,不是衰败的象征,而是成熟的标志。就像人到中年,褪去了少年的轻狂,沉淀了青年的热血,剩下的,是通透、是从容、是对生活的热爱。
赤峰的秋天,是短暂的。从立秋到处暑,从白露到秋分,再到霜降,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可正是这份短暂,才让它显得珍贵。红叶谷的红叶,也只有经过霜的洗礼,才会红得那么透彻,那么动人。人生也是如此,那些经历过磨难的日子,那些品尝过苦涩的时刻,最终都会变成生命里最鲜艳的色彩。
回到赤峰市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上的路灯亮了起来,车流穿梭,霓虹闪烁,一切都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可我心里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把那片夹着枫叶的书放在床头柜上。晚上睡觉前,我翻开书,那片叶子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我摸着它的纹理,仿佛又能感觉到红叶谷的风,听到那里的溪水声。
立秋已过,秋天真的来了。可我不觉得伤感,反而有一种踏实的期待。我期待着再过些日子,再次走进红叶谷,去看那漫山遍野的红;我期待着在赤峰的街头,闻到糖炒栗子的香味;我期待着在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之前,把秋天所有的美好,都收藏进记忆里。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我们都是这天地间的过客,但只要用心感受过,认真活过,就不枉此行。就像这红叶谷,无论有没有人来看,它都会在立秋这天,悄悄地换上秋装;无论有没有人赞美,它都会在霜降之后,燃尽所有的热情,然后坦然地面对冬天的到来。
而我,作为一个赤峰的女儿,一个爱着文字的女人,能在这个立秋,与红叶谷相遇,已是莫大的幸运。我把这份幸运,写进这些文字里。如果有一天,你也能来到赤峰,来到红叶谷,请你放慢脚步,用心去听,去看,去闻。你会发现,秋天不在书里,不在画里,而在风里,在水里,在你每一次深呼吸里。
红叶谷的立秋,是一场无声的盛宴。它没有锣鼓喧天,却有足够的色彩和味道,填满你的感官;它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最朴素的生命力,打动你的心灵。
风又起了,我关上窗户,却把一扇心窗打开了。窗外是城市的夜,窗内是山林的秋。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的梦里,会多一片红叶,多一条溪流,多一座山谷。
而那片夹在书页里的枫叶,会慢慢变干,颜色会更深,纹理会更清晰。它会陪着我,走过这个秋天,走过这个冬天,直到下一个春天来临。
那时,我会再翻开这本书,看看它,然后微笑着对自己说:你看,秋天,我曾经那样真切地拥有过。

【作者简介】:
兰儿,笔名:墨香佳人等,当代诗人。世界文学、世界名人、中华散曲协会、中华词曲协会、中华民族楹联协会、中华诗词、内蒙古诗词、中华文学等、会员,作品见于:科尔沁民族日报、及各大网络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