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衣襟上的秋
○于连江(诗夫)
立秋,老天爷像是换了一把新犁。
前一刻还把太阳烧得滚烫,恨不得把黑土烤出油来,后一刻,风就翻了个身,不是江南那种裹着水汽、扭扭捏捏的软风,而是从西伯利亚背囊里抖出来的,带着草籽与霜气的爽朗。它一脚踹开夏天的门,整个北大荒,便听见了秋的蹄声。
这片地,是有记忆的。六十年前,它还叫“北大荒”。那时候的人说它是“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进饭锅里”,可真住下来,才知道荒的不是物产,是人的胆气。十万官兵、百万知青,把青春像种子一样,一颗颗,狠狠摁进冻土里。土是黑的,血也是热的,黑与热一搅和,荒原就醒了。如今,“荒”字早被磨平,只剩下一个沉甸甸的“仓”。北大仓。名字里就装着粮食,装着底气。

你看那高粱,此刻最懂节气。它们不说话,只把腰杆挺得更直,仿佛一排排当年的老兵,在田埂上列队。穗子红了,红得像喝了烧刀子,醉醺醺地往下坠,风一过,齐刷刷作揖,拜的不是天,是那些早已白发苍苍的拓荒人。玉米则像个憨厚的山东汉子,怀抱着金娃娃,叶子边缘开始泛黄,沙沙响,是在数自己又多了几颗牙。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诗经》里的火星悄悄西沉,而这里的火,却从天上落到了庄稼上。大豆摇铃,那铃声是细碎的金,一粒粒,要把秋天的口袋装满。人说“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可在北大荒,种的何止是粟?是孤勇,是誓言,是把“飞鸟不下,兽挺亡群”的绝地,硬生生捂成了膏腴。王维写“大漠孤烟直”,这里没有孤烟,只有连到天边的直,那是垄沟,是地平线,是人用铁锹画出的直线,比任何诗行都刚硬。

立秋的夜,来得有了分量。不再黏腻,而是清凌凌的,像刚从井里提上来的凉白开。你躺在晒场的草垛上,能听见土在收缩,庄稼在灌浆,那声音极轻,却是万吨级的寂静。远处蛙声还在,却已不像盛夏那样拼命嘶喊,倒像几位老农,蹲在墙根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月光泼下来,不是水,是奶,是这一方水土喂养出来的乳白。
立秋的草原,我想起白居易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其实写的不只是草。当年茅草房起的火,帐篷漏下的雪,冻掉过手指的寒,哪一样不是“烧不尽”?可人回来了,春天也回来了。如今站在瞭望塔上,再也看不见荒,只看见浪。稻浪、麦浪、豆浪,一重接一重,从脚下一直拍到白云边上。所谓“浪”,不过是土地的呼吸,是这片大地睡了一个夏天,终于在立秋这天,长出了一副会起伏的胸膛。

最妙的是北大仓的清晨。露水重得像银钉子,把草叶钉在地上。炊烟从屯子里升起来,慢悠悠,一团一团,像谁家蒸的馒头,虚胖胖地飘在半空。这时候,你会忽然懂得杜甫那句“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对这里的老人来说,故乡分两层:一层是关里家,是回不去的籍贯;一层是这片黑土,是埋过眼泪、洒过汗、最后长出粮食的坟与根。白露未晞,心已经先白了头。
有人问,立秋了,北大仓怕不怕霜?不怕。它的骨头是硬的。当年能在零下四十度站成队列,如今也能在初霜里把最后的绿,淬炼成金黄。它甚至有点期待霜。霜一打高粱更甜,白菜更脆,就像岁月一打磨,人的故事才更有嚼头。
秋风又起了,这次带着远方的口音。它掠过万亩良田,掠过粮库高耸的通风口,最后停在我的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荒字已旧,仓廪正新。”
说完,它卷起一片落叶,那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像一枚迟到的勋章,轻轻别在了我的的衣襟上。
2026.08.07
《简历》
于连江,笔名:诗夫,1971年9月出生,黑龙江省绥化市、绥棱县人。军校本科,军旅生涯二十年。
字石夫,号墨剑,斋号——竹石斋,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佳木斯市书法家协会会员,佳木斯作家协会会员,佳木斯诗词协学会员。佳木斯市向阳区书画院副院长。
作品有《雪落松花静无声》出版。诗、词,小说,散文,书法、篆刻作品散见于各大报刊和平台,并多次获奖!
书法以狂草和甲骨文见长,作品曾在国内外多个国家和城市展出。
诗观:诗比心小,心比世界大;我不会唱歌,但我会为世界歌唱。
诗曰:
朕本青山绿水郎,
九分好色十分狂。
梅妻鹤子茶相伴,
天马行空遊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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