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面包石,百年中央街
赵德明
岁岁南来北往,每至盛夏归冰城,我与夫人总要漫步中央大街。这条百年老街,于四方游人是风景,于我们归客,却是年年牵挂的旧情。
世人偏爱中央大街的万国建筑、异域风情,爱它商铺琳琅、人流熙攘。俄式楼宇错落绵延,穹顶回廊,风韵独存;俄货展馆、百年商号分列街巷,一步一景,皆是百年开埠沉淀的边城气象。游人络绎不绝,大抵都是为这独有的北国洋气、市井热闹而来。
每回漫步此间,我们总要寻一份老街独有的滋味。一枚醇香列巴,一口清冽格瓦斯,一支凉润甘爽的马迭尔冰棍。寻常吃食,浸润百年烟火,成了中央大街最温柔的印记。
今夏哈尔滨先前连日闷热,今日晨起却格外清和,云淡风轻,暑气尽消,最宜闲游。我们缓步长街,从容观景,尽享边城盛夏的安然闲适。
将近午时,天忽有变。浓云聚起,夏雨骤至。初时细雨疏疏,俄而密雨潇潇,漫天洒落街巷。游人纷纷撑伞慢行,五颜六色的伞面错落铺展,摇曳于欧式楼宇之间。未携雨具的路人,就地购得平价小伞,从容避雨,不急不躁。
一时雨锁长街,烟濛覆城。雨丝缥缈,楼影朦胧,老街宛若丹青入画。说它是水彩,未免轻薄;说它是油画,未免浓烈;说它是水墨,又多几分异域明艳。一番夏雨,洗尽尘嚣,把百年中央大街晕染得清雅温润,别有一番动人风韵。
雨中之美,不止楼台烟火,更在脚下沉默无言的面包石。
世人多颂大街建筑之典雅、商贸之繁盛,却常常忽略,整条老街的风骨、气韵与底色,全系于这一方方古朴石砖。
中央大街的面包石,始铺于民国十三年,由俄籍工程师督造,以数万块花岗岩方块竖埋铺就。石形似俄式列巴,敦厚饱满,故得名面包石。当年一石一银,耗资不菲,堪称黄金铺路。百年来,历风雪、经车马、踏人流,岿然如故,稳稳托举着这条老街的岁岁繁华。
经夏雨涤荡,所有尘埃尽去,石面洁净通透。俯身细观,石纹纵横交错,肌理深浅有致。百年风雨打磨出细微纹路,天然错落,自成图案。微观之下,方寸石砖之内,尽是岁月的层次与时光的笔墨。
我行走世间街巷无数,常暗自思量:若无面包石,便无中央大街。
试想,若是此街改为寻常沥青路面,雨后必然积水泥泞,步履难堪,游人何来闲情赏景?更重要的是,现代平整路面,与两侧百年欧式古建格格不入,风貌断裂,气韵尽失。正是这古朴厚重、肌理温润的面包石,与老街楼宇相生相融,风雨千年不改格调,成就了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北国街景。
这默默承托的面包石,藏着三重价值,最是动人。
其一,实用之质。北疆苦寒,冬雪春融,路面最易损毁。而面包石竖埋深筑,坚固耐寒、疏水防滑。晴日平坦舒坦,雨天洁净无泥。百年来护万千游人从容漫步,安然揽胜,是匠人留给冰城最扎实的底气。
其二,艺术之美。在观者与画师眼中,它是大地长卷。排布规整有度,肌理丰富耐看。晴日温沉素雅,雨日清亮含润。光影落于石面,层次万千,步步成景,寸寸入画,朴素之中见大美。
其三,人文之根。建筑是老街的容貌,石砖是老街的根基。百年风云、边城起落、商旅烟火、游人步履,尽数承载于此。中央大街之所以久负盛名、历久弥新,外在是万国风华,内在是面包石默默的托举与坚守。
雨歇风轻,长街澄澈如新。游人徐徐而行,伞影褪去,烟火重回。脚下青石莹莹,静静承载一城风月、百年沧桑。
原来世间胜景,高处看的是繁华,低处悟的是底蕴。中央大街之美,不在喧嚣,不在华丽,而在脚下一块块沉默坚守的面包石。它不惊不艳,岁岁如初,以一石之厚重,成全一街之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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