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样的女子，段晶平

——读《工作之余，灶台之外》

作者：邓艳平

想起段晶平，总能想到风。想起她甜美的笑容，漾着青春活力，手握方向盘，风驰电掣从寿阳铁路宿舍的筒子楼里刮来，吹过韩庄村31.4公里的坑洼土路，漫过五台山3061米的华北屋脊，自驾8046公里抵达西藏天路，柔柔停在书桌前，化作三十余万的铅字。《工作之余，灶台之外》，是段晶平走街访户求真生活后，又完成的一部教育之风，从灶台，经铁轨，深入非遗老人窑洞，拂过视频里远渡重洋儿子的书桌，倏地钻进翻开书页的读者心里。

一、她是一股记录非遗的风

1984年初夏，寿阳县文化馆接到一纸红头文件，组建《寿阳县志》编委会。白长生主动承担起走村串户的任务。从寿阳县城到韩庄村31.4公里，路面坑坑洼洼，浮土没过脚面。白长生蹬着28大梁自行车，左车把挂着黑色公文包，右车把绑着两个网兜——一个装着二面馒头，一个装着老咸菜和酸白菜。白长生在40度高温下骑行半天到达韩庄村，被村支书误认为是来征收费用的“白眼狼”，白长生在王老汉家牛棚旁的茅屋里，借着火柴微光，辨认墙上被岁月侵蚀的傩戏面具和兵器，倾听王老汉口中轩辕黄帝大战蚩尤的传说，白长生一口气写成了20万字的实地考察调研报告。白长生只管倔强活着，把根扎在寿阳县的黄土地里。“不能让老祖宗留下的文化在我手里失传”，他活成了寿阳文化灯塔。

段晶平实地采访76岁的老画匠郭千贵，他突发特发性震颤后双手抖得握不住笔，嘴里絮叨的是把《八仙过海》补全。69岁的剪纸艺人赵玉蛾，一把剪刀在红纸上辗转腾挪剪出66只形态各异的白鹤，反复强调“刀刻的作品死气沉沉无灵魂”。54岁的打铁花传承人郭存瑞，为找回失传30年的手艺，失败上百次，老婆跑了，女儿残疾，他憨憨地笑着说“总得把断了的根，重新扎进土里吧”。

段晶平驱车走村串户，用笔留住非遗传承人真实的生存状况，我读得揪心落泪，生活的真实，逼仄的窘迫，我心疼得无法呼吸。

二、她是一股呵护幼苗的风

2010年秋天，榆次901路公交车上，一对母子谈天说地、讨论热烈。母亲扎着短马尾，斜挎帆布包；小男孩顶着招风耳，帽檐下露出雀跃的脸。每周，他们乘坐公交前往省城的“得一”书店，在书架间“扫荡”到图书馆闭馆。游戏书摊前，小男孩踮脚抽出《魔兽世界》，老板娘横眉：“不买别碰！”小男孩轻轻合上书，仰头恳求：“阿姨，我从很远的地方坐车来，家里买不起游戏书，您行行好让我看一会儿吧？”段晶平陪儿子在书店台阶上啃馒头，为决定买哪本教辅资料反复比对不同版本，和儿子约定“游戏攻略可以翻看但绝不购买”。儿子许愿“将来定在家乡开一间‘得一’一样的大书店”，她笑着应“那时妈妈写本书给你当镇店之宝”。她淘气儿子的成才之路，她倾尽心血的培养历程，总能在她平淡无奇的叙述中，令人眼眶发酸、泪雨倾盆。

日复一日的风雨兼程。十几年后，书店台阶上啃馒头的小男孩已经是英国帝国理工学院医学生物科学专业玉树临风的才情少年。陪读的母亲，用键盘捧出了二十多万字的《淘气儿子的成才路》。段晶平对儿子漫不经心又处处用心的教育，是春风化雨的风。儿子作业自己批改，每周骑行五十公里去省城书店她全程陪同；她砸碎过儿子超时玩游戏的电脑屏幕，也在深夜陪他读莫言的《红高粱家族》。她说：“与其说是我培养了孩子，不如说是儿子成就了我。”她用十几年如一日的身教，培养出鹤立鸡群优秀卓绝的孩子。母亲在读书，儿子就一头扎进知识的海洋；母亲在奔跑，儿子就骏马跟随，感受肌肉的力量。

三、她是一股与时俱进的风

儿子考上帝国理工后，段晶平也起飞了。她在《工作之余，灶台之外》的前言中写道：“一个即将退休的老女人还一直在坚持学习的道路上不断地奔跑，那些年轻的家长们是不是更应该管好自己？”48岁，她报名考心理咨询师。考前五天闭关，日均学习17小时，泡面盒堆成小山。“吃不下睡不着是常态，好不容易眯会儿，又被考试不及格惊出一身冷汗。”放榜那日，她不敢按查询键，儿子视频安慰：“妈，不用太纠结，咱来年再考！”她一咬牙，指按键盘，过了十年，段晶平开启了自身的“淘气宝贝”成长记。瑜伽教练、健康管理师、心理咨询师、山西省作协会员，一个“初中毕业的、学兽医的中专生”，活成多领域耀眼闪烁的光。儿子在医学领域从本科读到博士，她在文学领域从没有文字功底的铁路工务养路工写到加入省作协，第三本书是儿子读博士期间她写的孩子教育类图书，目前已进入希望出版社二审。段晶平没有学历，只是铁路工务养路工，没有文字功底，只凭满腔热忱，凭生活体验，学习的脚步不输儿子的学业进程。儿子在医学领域从大学到博士，段晶平在家乡老屋里工作之余，关掉手机，潜心写作，静心构思，在彼此的领域各自芬芳，互为激励，在各自的领域里绽放。“我们娘俩各自捧着心爱的书，挑灯夜战。深夜，我时常被儿子咿咿呀呀声惊醒——他梦见和桂宝吵架了。”温暖的家风，在她豪放洒脱带有迷惑色彩的外在里，悄然成风。

四、她是一股温柔清澈的风

段晶平写父母，不知在幽暗的灯下流了多少泪。她摊开自己的心，挖开记忆的血肉，晾在笔端，凝成文字。字字含泪，带着女儿对父母深沉的爱意。

父亲两岁丧母，六岁丧父。十二岁离开武乡老家独闯社会，下煤窑、烧锅炉、当搬运工。十六岁被招入铁路，成为一名工务巡道工。二十四岁结婚，陆续生下六个儿女。靠每月38块钱的工资养活一家八口。为了撑起六张课桌重量，父亲穿工装、捡焦炭、路边拾荒。“白发深埋稗草烟，空瓶废品压身偏。浮生若问何其志？铁轨孤襟护犊天。”这首七绝正是父亲《班后拾荒人》的写照。

1972年冬天，父亲上班途中从路基跌落十几米高的河滩，昏迷四十多天奇迹般苏醒。腊月二十七，父亲煤气中毒再次住进医院。母亲思想偏离，负气出走，父亲从单位无缝衔接到灶台前。他双手皲裂，在面盆里笨拙地和面，土豆切得粗，孩子们说“这样更有嚼劲”；面条擀得厚，孩子们说“耐饿”；盐放多了，孩子们说“加点水也能吃”。她的父亲，被生活反复击打，始终“眼睛里闪着亮光，心里住着善良，血液里流着坚强”。

父亲晚年患上阿尔茨海默病。有一次走失，深夜11点被找到时，他正攥着半瓶矿泉水发抖，衣兜里塞满压扁的易拉罐。已是神志不清，他仍在固执地收集塑料瓶。母亲摩挲着父亲变形的手指轻叹：“没有这双手，哪来你们六人的前程。”“他毕生拾掇的并非‘破烂’，而是六棵幼苗长成参天大树所需的全部光芒。”

母亲脑梗那天，家庭群里二哥的一条语音如冰锥刺心。她瘫坐于沙发，一只鞋挂在脚上，另一只赤足贴着冰凉的地板。童年时母亲的火钩子、巴掌、罚跪，曾经的心结，竟在病床前溃散成蚀骨的疼惜。“恨了一辈子，到头来——我竟只想再听您骂我一句。”

五、风一样的女子，段晶平

《工作之余，灶台之外》分五辑。第一辑《孤守中重现经典》，写非遗技艺；第二辑《风会记得每一朵花的温度》，写铁路工作环境；第三辑《做自己的太阳》，记录爬五岳登山的经历和趣事；第四辑《时光深处不留白》，写段晶平本人的坚强；第五辑《幸福在微风中传递》，通过努力，段晶平得到了什么，以及父亲的一生。这本书，是在儿子读大学期间她完成第一部著作《淘气儿子成长记》后，儿子读研究生期间她在单位、家庭、生活、旅游时所见所闻的总录。

《工作之余，灶台之外》记录了段晶平近年来的成长史、生活史。书中收录了她走访非遗传承人的见闻，记录了铁路暴雪中的坚守，写下了五台山朝台的生死考验、自驾西藏的惊险历程。她把人生比作“掬七分自律上进，余三分悠然自得”——七分用来奔跑、写作、学习、陪伴，三分留给山川、茶香、星空和发呆。“自律不需要金钱铺垫，不需要人脉关系，更没有尔虞我诈，需要的只是你日复一日地坚持。”古人曰:至情无文。段晶平走访了真实的、鲜活的烟火人间，用真诚的、深刻的感情，直白平实接地气的文笔，直接写出来，书就拥有了让人静心阅读、感动人心的力量。像一股温柔的风，环绕阅读者肩头，温暖求索路上跋涉、生活泥泞中攀登的千千万万普通人。

作者简介：邓艳平，山西省作协会员，护士、执业药师，作品常见于各大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