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李宝智
我家巷道口,它从水泥缝里挣出来时,已费尽了气力。

那缝窄得不容指探,两边是灰扑扑的水泥路,硬而冷,像咬紧的牙关。偏它就从那牙缝间钻出了头。茎细得让人捏一把汗,绿里渗着黄,像常年不见日头的人脸,可那绿是实的,是指甲掐下去有清亮汁水渗出来的那种实——它里头还活着。节处鼓着青筋,一圈一圈箍得紧,像瘦人腕上凸起的骨,也像日子一道一道勒出来的痕。
叶子狭长,从茎上斜斜地劈出去,边缘被水泥蹭得卷了,卷成半截筒,窝着隔夜的雨珠和细尘。正午日头毒的时候,叶面晒得发白,薄得几乎透光,里头脉管丝丝分明,像老人手背上露着的筋络,也像一个人熬了大半辈子、藏在皮肤底下的那股子韧劲。风吹过来,整株晃,却不肯倒——根是看不见的,可茎底绷得直直的,像咬住什么不松口的牙关。它晓得自己不能倒,倒了,就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地方了。

穗子初是青的,后泛锈红,一粒挤着一粒,密密匝匝的,不肥,却硬,像一把砂子攒在一起。朝南的那面红得深,是日头烤出来的;朝北的淡些,贴着墙根的凉,可也一样灌浆,一样饱满。它不挑光,光给多少,它就接多少,统统酿成了籽实。

这一身都是骨相。茎是骨,叶是骨,连穗子垂下来的弧度都像硬撑着不肯折的腰。水泥地白天吸足了热气,夜里又一点点吐出来,它就在这一冷一热里站着,不吭声,也不挪步。叶子蹭着墙皮,沙沙地,像在打磨自己的筋骨,磨得越薄,立得越直。

人活一世,何尝不是从各样的窄缝里挣出来的。命途逼仄处,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只剩一条细细的缝容身,可偏就在那缝里,得把腰直起来。日子是硬的,像水泥,白天灼人,夜晚又寒凉透骨,可人得受着,得在这冷热交替里站稳了。不能倒,倒了便再没有重新立起的余地。身上那些青筋般的勒痕,是年月一道一道箍上去的;叶缘的卷曲,是被生活磨出来的形状;穗子朝南朝北颜色不一,是因为光照从来不会均匀地落在每个人头上——可不管落在哪里,都得接着,都得把那一分光一分热,化作自己的饱满。
没有谁生来就有沃土。多数人的脚下,踩着的不过是薄薄的尘土,底下便是碎石,便是硬壳。可根须总要往下探的,探一寸,便多一分倚靠;探不到水,探到一丝潮气也好,探到一段半朽的根须也好,那些微末的东西,一点点衔起来,嚼碎了,咽下去,最后都变成了茎里的汁,叶里的绿,穗子里的实。没人给过多少喝彩,甚至没人多看一眼,可那又怎样呢?穗子是自己灌满的,腰是自己撑直的,风来了躬一躬身,不是弯折,是懂得顺势,风过了再直回来,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一辈子不曾离开过巴掌大的地方,可那巴掌大的地方,被它立成了命。风霜也好,日晒也罢,它就立在那里,不声不响地,把一截窄缝站成了一整个天地。

作者简介:李宝智,陕西省千阳县张家塬镇曹家塬村人,农民,中共党员;1998年毕业于陕西省农业广播电视大学果树专业,有六项发明专利及三个研究课题,为农民科技专家,农艺师职称,现任杨凌生'态农业促进会副会长。热爱文学,为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作品散发各公众平台。
千阳县“见义勇为” 先进个人, 2013年入选“全国好人榜”;多年获得宝鸡市老科学技术协会“学术金秋”活动论文奖;分别多次获得市县镇不同荣誉称号与表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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