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选自长篇小说《山河血.三代人的世纪沉浮》
久饥遇食
文 /陈野涧(陕西)
四个月了。
陈怀安走出那扇铁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光白花花的,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路边眯了好一会儿,眼皮底下全是金星子乱蹦。等眼睛慢慢适应了光亮,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天。
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上,五月的日头已经有了几分热力,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柳树绿得发亮,枝条垂下来,风一吹就摇摇摆摆的。远处山坡上的草也绿了,一片一片的,像是铺了一层绒毯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棉袄还是那件旧的,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也破了,露出里头的棉花来。棉袄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袖子长出一截,手指头缩在袖管里头。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高得硌手,脸颊的肉全都凹进去了,嘴唇干得起皮。四个月不见天日,脸色白中泛着青,眼皮底下那圈黑乎乎的,像是被人拿墨笔画了一道。
他把铺盖卷往肩上挪了挪,迈开步子往前走。脚踩在土路上,软绵绵的,跟踩在云彩上一样。走了一会儿他就觉得腿发软,膝盖打晃,不得不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歇气。他坐在那儿喘着,觉得又饿又渴,嘴里干得发苦,嗓子眼像贴了一层砂纸。
他摸了摸身上,那点退回来的零钱还在,在裤兜里磨出了一个角。他把钱掏出来数了数,几张毛票,几个钢镚儿,加起来没多少。可好歹是钱。
街口有个卖萢儿的。一个老婆婆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两个小竹篮,篮子里装满了一颗颗红艳艳的小果子。山里叫萢儿,学名野草莓,指头肚大小,圆滚滚的,红得发亮,上面沾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太阳一照像是撒了碎糖。陈怀安走到跟前蹲下去,老婆婆抬头看了他一眼,大约是看他瘦成这副模样,没说话,只把篮子往前推了推。
陈怀安买了满满两碗。萢儿盛在粗瓷碗里,堆得冒尖,红艳艳的一片。他端起来,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一股酸甜的香气扑上来,直往嗓子眼里钻。他忍不住了,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
那滋味——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来,满口的果香。他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两碗萢儿顷刻间就见了底。吃完了,碗底还剩一点红汁子,他端着碗仰起脖子,把汁水也倒进了嘴里。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把那点酸甜味儿全搜刮干净了。
萢儿下肚,胃里暖和了一点点,可这点东西像是一滴水掉进了干涸的河床,转眼就不见了影。他还是饿,饿得更厉害了。刚才不吃还没觉得,一吃开了头,那股饥饿感就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上来,堵都堵不住。
天忽然变了脸。刚才还是明晃晃的大太阳,这会儿西边飘过来一团乌云,遮住了日头。风也跟着起来了,吹得路边的柳树枝子哗哗地响。不一会儿,雨点就落下来了,先是稀稀拉拉的几颗,砸在地上冒出一个个小土窝,紧接着就连成了线,刷刷地往下落。
陈怀安站在路边,雨点子打在身上。他的棉袄本来就薄,一淋雨就透了,潮乎乎的贴在身上,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他缩着脖子,把铺盖卷举起来挡在头顶上,可铺盖卷也淋湿了,沉甸甸地压着胳膊。
他沿着街边跑了几步,躲到一家铺子的屋檐底下。雨越下越大,檐水哗哗地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片水花。他站在屋檐底下,雨珠子溅到裤腿上,凉丝丝的。他搓了搓胳膊,手皮冰凉,指头肚冻得发白。
得买个斗笠,他想。他摸着兜里的那点钱,心里掂量了一下,买个斗笠花不了多少,不买的话,这么虚的身子再淋一场雨,怕是扛不住。
他在街上找到一家杂货铺,花了几毛钱买了一顶斗笠。竹篾编的,又大又圆,戴在头上把整个肩膀都遮住了。他重新走进雨里,斗笠挡着雨水,头上干爽了些,可身上还是冷,棉袄湿了一片,贴着皮肤凉飕飕的。
走到城外的时候,雨小了。他站在城门口的石板路上,正不知道该往哪走,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他一声:"你是……陈怀安?"
陈怀安回过头,看见一个中等个子的男人撑着油布伞朝他走过来。那人走到跟前,把伞往他头顶上遮了遮,细看了一下他的脸,忽然变了脸色:"你咋瘦成这样了!认都认不出来了!"
是袁慈仁。他妹夫的亲哥,以前在禅家岩工作,还算熟,一眼认得出来。袁慈仁现在城里工作,衣裳穿得齐齐整整的,不像乡下人。他拉着陈怀安走到路边一个干爽的地方,把伞收了,上下打量着他,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是咋了?"袁慈仁问。
陈怀安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发干,咽了口唾沫才说出话来。他简单说了说自己的事——当会计的时候被人整了,关进去关了四个月,今天刚放出来。
袁慈仁听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蹲下去,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票子,又掏出几斤粮票,一把塞进陈怀安手里。
"拿着。你这身子,得吃。"袁慈仁说,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责怪谁,可又不知道责怪谁。"我先走了,你赶紧去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袁慈仁说完转身走了,雨还蒙蒙地下着,他的背影在雨雾里很快就不清了。陈怀安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和粮票,票面上还带着袁慈仁手心里的温度,暖暖的。
他站在雨里愣了一会儿,然后攥紧了手里的钱和粮票,转身朝街上走。他找到了一家食堂,门口的招牌写着"国营食堂"四个红字,门帘子撩着,里头飘出饭菜的热气。他掀开门帘进去,食堂里几张桌子,坐了几个吃饭的人。他走到窗口,把钱和粮票递进去,要了一份饭菜。
饭是白米饭,菜是炒洋芋片,上头还浇了一勺酱色的汤汁。他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拿起筷子就吃。第一口饭扒进嘴里,米粒软软的,嚼在嘴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他嚼了又嚼,舍不得咽下去,让那股甜味儿在嘴里散了又散。洋芋片炒得烂糊,酱汁咸滋滋的,拌在饭里特别下饭。
他一碗饭吃完,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的,连汤汁都没剩。可一碗饭下去,肚子里只是垫了个底,还是空。他把碗放回窗口的时候,眼睛还盯着灶台上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出了食堂,雨已经停了。街上湿漉漉的,石板路面映着天光,亮闪闪的。陈怀安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南街有家王家店,是山里人进城常落脚的地方。他想着兴许能碰上老家的人,就拐了个弯往南街走去。
王家店的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木招牌,字迹被风雨磨得快看不清了。陈怀安推门进去,店里坐了几个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打盹。店家是个上了年纪的瘦老头,正端着一碗酸稀饭坐在柜台后面呼噜呼噜地喝。
陈怀安走到柜台前面,店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大约是被他那副模样吓了一跳,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陈怀安说:"店家,我是山里下来的,想打听一下有没有老家那边的人来。"
店家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突出的颧骨和深陷的眼窝上停了好一会儿。陈怀安又说了一句:"我刚刚从牢里头放出来,走了老远的路,实在饿得慌。你要是有口吃的,给我一口就行。"
店家的眼神动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碗,转身从后头灶上又舀了一碗酸稀饭,端到陈怀安面前,往桌上一放。没说卖,也没说要钱,就指了指凳子,说了句:"坐。"
陈怀安看着那碗酸稀饭,碗是粗瓷大碗,稀饭熬得稠稠的,酸菜的叶子切碎了撒在上头,油汪汪的,飘着一股酸香。他坐下来,端起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稀饭是温的,酸菜的味儿在嘴里散开,开胃得很。他一勺一勺地吃着,吃得额头冒出了一层细汗。店家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又给他续了一碗。
两碗酸稀饭下肚,陈怀安的胃里暖了,背上也有了热气。他跟店家道了谢,店家摆摆手,说:"路上小心。"
陈怀安出了店门,往城外走。走到南门外头不远,路边忽然有人喊他:"怀安哥!"
他扭头一看,一个黑壮汉子挑着两副担子站在路边,担子一头是货物,另一头是空着的背架。那人他认出来了,是堂妹夫张永聪。
张永聪放下担子跑过来,看清陈怀安的样子,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你咋成这样了?出啥事了?"
陈怀安把又把自己的事说了一遍。张永聪听完,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是给供销社跑背运的,常年在外头跑,见得多,也听过这种事。他拍了拍陈怀安的肩膀,说:"你等着,我这有吃的。"
张永聪走到担子跟前,从背架上取下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里头是荞麦面,灰扑扑的,带着一股清香。他说:"我这得去交货,交了货还要领回程的东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找个店住下,把这面煮了吃,等我回来咱们再说话。"
陈怀安接过那袋荞面,手里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他点了点头,张永聪挑起担子走了,步子快,转眼就拐过了街口。
陈怀安提着荞面,在附近找了一家小客店。店不大,一间屋子隔成两半,外头是灶,里头是铺。他跟店家说想借灶煮碗面,店家看了看他瘦成那样,点头应了。他在灶上架了锅,添了水,把荞面倒进去搅了搅。水开了,荞面在沸水里翻着滚,香气一阵一阵地冒出来,勾得他直咽口水。
他等了一会儿,看面煮得差不多了,舀起来盛在碗里。灰褐色的糊糊,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他捧着碗,筷子里夹了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荞面糊糊滑滑的,带着一股粮食的醇厚味道,比那些稀粥强了不知多少倍。他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往嘴里送,糊糊烫嘴,他就呼呼地吹着,吹凉了再咽下去。
一碗接一碗,那袋荞面煮出来的糊糊让他喝了大半。肚子里装满了滚烫的荞面糊糊,热腾腾的,把他整个人都暖透了。他坐在灶台旁边的小凳上,双手捧着碗,把最后一口汤也喝了进去。碗底干干净净的,他用指头刮了一下碗壁上粘着的一点面糊,也送进了嘴里。
张永聪还没回来。陈怀安想着等他回来一块儿吃,就把剩下的荞面糊糊留在锅里,盖上锅盖。然后他走到里屋的铺上坐下,靠在墙上等着。
可等着等着,肚子就闹腾起来了。那些荞面糊糊在胃里发了胀,鼓鼓囊囊的,撑得他难受。他开始只是觉得胃里发紧,后来变成一阵一阵的疼,像有东西在里头翻搅。他弯着腰,两只手抱着肚子,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张永聪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推门进来,看见陈怀安趴在铺上,脸色煞白,吓了一跳:"咋了?"
陈怀安摆摆手,说不出来话。他的肚子胀得像鼓一样,肚皮绷得紧紧的,里头翻江倒海地搅着。他想躺着,可躺不下去,一躺更难受。又想起来走走,可站起来腿发软,扶着墙挪了两步又蹲下去了。
那一夜他没睡着。肚子胀得他翻来覆去,坐着也难受,站着也难受,躺着更难受。他在屋里来回地走,走几步就弯下腰喘气,喘匀了再走。从里屋走到外屋,从外屋走回里屋,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一条条长长的影子。
张永聪也睡不着,起来给他烧了热水让他慢慢喝。可热水喝下去也没用,肚里的东西已经胀实了,水灌进去反而更撑。陈怀安抱着肚子,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衣裳湿透了贴在背上。
他想起自己四个月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想起刚才吃下去的那些萢儿、米饭、酸稀饭、荞面糊糊。那些东西一股脑地堵在肚子里,挤得他五脏六腑都挪了位。他苦笑了一下,嘴里泛上一股酸水,咽下去又泛上来。
天快亮的时候,胀劲儿终于慢慢消退了。他趴在铺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没一处不疼的。窗外的天泛起鱼肚白,鸡叫了,远远近近的,一声接一声。他听见那些鸡叫声,听见灶间里店家起来生火的声音,听见张永聪在隔壁翻身时铺板吱呀的响。
他趴在铺上,脑子里昏昏沉沉的。身子空了,可胃里还隐隐地疼着。他闭着眼睛,忽然想起看守所里那四碗稀粥来。那会儿他恨那粥太稀,恨那粥太少,恨那粥不能填饱肚子。可这会儿他想,那粥虽少,却是一口一口慢慢喝的,喝完了胃里干干净净的,不撑不胀。
天亮透了,张永聪过来看他。见他好些了,这才松了口气,说:"你这是一下子吃得太猛了。你多少日子没正经吃饭了?咋能这么吃。"
陈怀安没说话,靠着墙坐着,两只手抱着膝盖。他的嘴唇干裂着,脸色蜡黄,可眼睛里有了点光。他看着窗外透进来的亮光,太阳出来了,金灿灿的,照在窗台上,照在地面上,暖融融的。
张永聪给他端了一碗热水,他接过来慢慢地喝着,一口一口地抿。热水从喉咙里滑下去,在胃里转了一圈,暖暖的。他喝完了水,把碗放在一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窗外头的天彻底亮了。街上有脚步声来来往往的,有人吆喝着卖豆腐,有人挑着水桶叮叮当当地走。陈怀安听见那些声音,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他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残余的汗,手指碰到额头的时候,觉得指尖凉凉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的,有挑担子的,有扛锄头的,有挎着篮子买菜的老太太。都是平常的日子,都是平常的人。
他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太阳光暖烘烘地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