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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约青石板

作者:谭品海

我叫海生,是一棵长在石缝里的草。祖上留下的泥砖房,小得连句叹息都转不了身。哥哥成了家,一个衣柜往屋中间一挡,就是一房一厅。他后来添了两个娃,房子显得更挤廹了。母亲七十二了还上山打柴,柴担压在她背上,像山压着山。我每月二十七块钱工资,攥在手心还带着汗,转眼就填了家里的米缸。那时我正该谈婚论嫁,可这光景,全村人都看见了这棵草,谁也不指望它开花。
直到我村那位曾做过我班主任的惠慈老师提起了她。谭家的幺女,也姓谭,同一支血脉却隔着几重山,我的婚事才有了头绪。头一回见她,是在村前水坑埗口。她从田里回来,裤腿卷到大腿,正用禾草擦着脚上的泥,两条小辫挂在白净的脸旁。偶尔抬头笑一下,眼睛弯成月牙儿。那一弯笑,把水坑里的天光都搅碎了。我站在岸边,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裂开了缝。
她母亲是个明白人。不嫌我家穷,也不嫌我教穷馆,只说这后生老实肯干,穷怕什么,穷根能挖断。可她父亲一听,便把水烟筒往地上一顿,震得茶碗跳起来:四个女儿,三个嫁了穷鬼,还将这个往穷窝里推?这一个非要找个有钱的,给谭家长长脸,难道要穷一辈子不成?她祖母,两个叔婶,三姑六戚,都极力反对这门亲事。
我们相识七年,日子是钝刀子割肉。
为反对这门婚事,她爸跟她母女俩分了伙。她母亲心痛我,有什么好吃的,都偷偷留给我。她父亲放出话来,若她敢嫁,菜刀不认人。
我们见面像做贼,她家巷尾的北闸是唯一的去处。呼呼的晚风盖住说话声,头一回私下见,她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说:“我不怕。”说完眼泪却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滚烫的。这世上最重的誓言,往往不是情话,而是穷途末路时那句“我不怕”。后来约定每晚九点半见。下班后,我踩着一地碎月光走到她家屋旁,那里有块青石板,不知哪一辈留下的,被风雨磨得光滑发凉。她总是比我早到,坐在石板上等。手边有时是一把没摘完的野菜,有时是一斗笠没剥完的花生种。我坐下,石板刚好容得下两个人。月亮好的夜,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她那颗长在下巴正中不太显眼的痣。一个多钟头哪来这么多话可说。不过把今天的事翻来覆去讲一遍,再讲一遍,讲到没有话了,就静静地坐着。她靠在我肩上,石板凉,她的体温慢慢传过来。坐久了露水重,头发上凝了细密的水珠,站起来一抖,亮晶晶地散在夜色里。那一个多钟头,是一天里唯一偷来的时光,像从铜板里硬省下的一文钱,不多,却够买一个梦。我在那个梦里,一遍一遍描她的眉眼,描了七年。
后来我考上台山师范学校。通知书来的那天,她比我还高兴,红着眼圈翻来覆去地看,好像那些字是她一笔一画描上去的。开学那天清早,她拿出平时打柴卖攒下的四块三毛钱买了两张上台城的车票,提着我的行李——一个木箱和一个网袋,坐了三个多小时的车,一直送我到校门口。她站在门外,朝我挥挥手。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拢了拢,转身就走了。那一转身,把我七年攒下的所有月光都带走了。此后,我们每周都能收到各自寄来的信。
读书期间,哥哥早年病逝,嫂子带着年幼的侄子改嫁去了外地,家中只剩七十多的老母亲和不满七岁的侄儿。一老一小,守着那间泥砖房,灶冷锅寒,还养着一头母猪和一窝猪仔。她知道后,二话没说。除了正常出工,她像已过门的媳妇一样,打柴、挑水、找猪食、喂猪。就这样,她用那副单薄的身板,同时扛着两个家。村里人开始改口,有人悄悄叫她"海嫂"。她听见了,不吭声,低头继续剁猪草。可我听说,那天晚上,她躲在灶房里哭了很久。

终于熬到那年秋天,我从台师毕业,每月工资三十八元。我咬咬牙,封了三十九块九毛九的红包,又做了九十九个杏仁酥饼 ——寓意九九归一,长长久久,用小谷箩装了,亲自用自行车载到她家。她爸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当即赌气出了门。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蚂蚁搬家。我把饼和红包放在客厅正中的饭桌上,对着没有祭品的神龛鞠了三个躬。满院寂静里,我听见她在灶间,把哭声压住了,死死地压在灶膛的火苗里。那就算订了亲。没有半点首饰,只送她几扎毛线扎辫用。后来我又送她一件八块多的毛线衫和一双两块多的黑色绒毛鞋。她穿上那双鞋,在屋里走了两圈,问我,好看吗。我说,好看。其实我根本没看鞋,我只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我用七年才走完的一条路。
后来公社举办集体婚礼,我乘机报了名。那天十二对新人,每人戴一朵大红花。婚礼在公社礼堂举行,各界人士都来参加,公社书记、社长都致辞祝福。民政助理陈华业主婚,我作为新郎代表上台发言。公社赠我们一套四卷《毛泽东选集》,一只暖水瓶,六个玻璃杯,一个瓷盆,一面镜屏。我们把那面镜屏挂在泥砖房的墙上,屋里顿时亮堂了许多。她站在镜屏前,照了照自己,又照了照我,轻声说,总算是你的人了。我伸手去拉她,她躲开了,说手上还有灶灰。我说,灶灰也是我的。她噗嗤笑了,那笑声,像春水破冰。
可婚后的日子,实在苦得不像话。结婚第二天,身无分文。我把所有旧课本、作业本搜集起来,拿到供销店卖了,换得二角六分钱,刚好买回十三块腐乳。那就是我们好几天的菜。灶台是露天的,铁锅穿了个孔,用布条堵上勉强用。下雨天煮饭,我打着破雨伞,她蹲在灶前烧火。头顶下雨,锅底漏水,做出来的饭半生不熟,熏得满眼是泪。她扒拉着碗里的夹生饭,笑着说,等以后有钱了,第一件事就是买口新锅。我低下头,不敢让她看见我眼里的泪。后来女孩出生了,为给她补奶水,好不容易买了只鸡炖了半碗鸡汁,她不肯独自喝,每次都是我变着法子哄她,用猜拳抽签才让她喝下去。
一年后我被提拔当教导主任。时隔两年又调到镇教育办,后来安排到汶村镇政府当办公室主任、党委委员、副书记。九六年底,调到下川镇当党委书记。下川是海岛,隔着一道海,船班不定,风浪大时十天半月回不来。她原是有十多年工龄的职工,可家里三个老人要照顾——我的老母亲、她日渐衰老的父母,两个孩子要拉扯。我忙得顾不上家,她只好辞了工作,一心料理家务。从那以后,我这棵石缝里的草,是她用血肉之躯培了土,才活了下来。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桥。桥这边是柴米油盐,桥那边是我在海岛上的前途。她独自站在桥上,风里雨里,不吭一声。
在岛上那几年,她从不拖我后腿。电话里永远是孩子的成绩、老人的胃口、邻居送的橘子——唯独不说她自己。直到我有次顺路回家,才知道母亲病重时,是她天天背着老人楼上楼下跑,一趟趟送医院,才保住了命。这些事,她一个字没提过。她把所有苦水咽进肚里,只把风和日丽装进信封寄给我。她替我守住了整头家,把风雨全挡在门外。我每次离家,她只是默默往包里塞一罐自制萝卜干,说岛上的饭菜怕我吃不惯。那罐萝卜干,我常常嚼到最后才舍得咽下去,因为每一口都是她的味道。
就因为她在身后撑着那片天,我才能一门心思扎在工作里。后来,下川的码头扩建了,路修起来了,圩镇变靓了,沙滩上支起了太阳伞,游客的笑声盖过了海风,渔港的桅杆密了,早市的鱼篓满了。上级表扬我,群众夸赞我,可我心里清楚——我之所以站得直、走得稳,是因为海的那一头,永远有一盏灯为我亮着。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岳父岳母过着幸福的晚年,村里人羡慕地夸:你看大哥他俩口子,虽然只生了几个女,村里有谁比得上?岳父老实,只是笑笑。岳母却逢人就说我如何优秀,自夸当年眼光好,断定我会有出息,才不顾一切把女儿嫁给我。岳父享了二十多年清福,八十四岁那年走了。病重期间我悉心照顾他,全力抢救他。临终前,他握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嘴唇翕动半天,只说出三个字:"对不住。"我摇摇头。那些年的恨,早被日子磨成了理解——他不是不爱女儿、不喜欢我,只是穷怕了。这世上的父母心,大多如此,笨拙又残忍。岳母一直随我们在台城生活,后来我和妻子移民美国,将她老人家安置在敬老院,疫情期间走了,享年一百零二岁。
如今退休了,我们也把根扎回了祖国。每逢回乡,我俩常去那时约会的地方走走。青石板不知什么时候搬走了,剩下的是平整光滑的水泥路面。可当时的情景,记忆犹新、历历在目。站在那儿,沉默许久,我忍不住说:"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她眼圈红了,动情地笑:"下辈子还找你,还坐那块石板,还替你守家,还一个苦字都不跟你说。"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要把这四十多年的光阴都铺在地上让我好好看看。我忽然想起订亲那天她在灶间的哭声,想起结婚那天她在镜屏前说的那句"总算是你的人了",想起每一封信里写下的句子,想起每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海那头始终亮着的灯。
我以真情许白首。这一许,便是一生。这一生,是她用肩膀扛起,用泪水泡过,用真情焐热的。如今我这石缝里的草,总算长成了能替她挡一点风的树。可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每一个还走得动的黄昏,与她互相搀扶,稳稳地,把剩下的路走完。
青石板不在了,可石板上的月光还在;我俩虽然变老了,但爱心不老,而且将会历久弥新。
2026年7月30日


谭品海,广东省台山市人,大学文化,1972年至1987年从事教学工作,1988年至2012年从政,2013年退休后往返中美两地。作者热爱文学,从政期间曾撰写多篇工作体会文章在各种报刋发表,退休后练习写诗和散文,并在多种侨刋和诗社选登。出版诗集《夕拾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