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路灯(原创)
作者/朱厚宽(江苏)
我出生在东台市富安镇小东村的一个农家,童年的那段摸黑走夜路的日子,仿佛还贴在脊背上,凉飕飕的。
我读小学时,六年级第二学期要毕业升学,晚上要上自习课。学校在小东河西,离家有三里多黄泥巴路。九点下了课,我们几个村里的孩子便结伴往回走,十五前后的月光慷慨得很,把路面照得白花花的,连路边的狗尾巴草都看得清清爽爽。可要是碰上月底月初,它就吝啬得紧,只肯露出个细细的牙儿,那点光比萤火虫屁股还可怜。
一个夏天的夜晚。不知是谁想出的主意——捉萤火虫当路灯。稻田边上、菜园篱笆旁,到处是这些小东西。它们提着盏绿莹莹的小灯,飘飘悠悠的,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我们每人找来一只空瓶子,瓶盖上扎几个眼儿透气,然后满地里追着萤火虫跑。捉萤火虫要巧劲,不能扑,不能抓,得轻轻拢在掌心里,感觉掌心一阵酥痒,便知道逮着了。小心地塞进瓶子里,看那一小团绿光在瓶底明明灭灭,心里便踏实了许多。
一只两只不够亮,要捉十几只才行。攒得多了,那绿光聚在一起,透过玻璃瓶子,竟也能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晕来。我们把瓶子举在胸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那点微弱的光把前面的路照得影影绰绰,虽说不甚分明,但好歹能避开水坑和土疙瘩。有这点光,回家的路就踏实了。
十八岁那年,我回乡务农。那时候讲究多挣工分,什么活计工分高就抢着干什么。看场是件好差事,一个晚上能多拿两分工。场院在村东头,离家有一里多地,夜里去看场,路上黑咕隆咚的,没个亮可不行。
父亲看在眼里。那天傍晚,他把我叫到跟前,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头是一沓皱巴巴的毛票,还有几个硬币。他数了又数,叹了口气,又把钱裹好,揣回兜里,轻声对我说:“明儿赶集,你跟我去一趟。”
第二天逢集,父亲领着我走到供销社。他在柜台前站了很久,眼睛盯着那些手电筒,一只只地看价钱,又一只只地放下。最后,他指着一只银白色的铁皮手电筒,对售货员说:“拿那个给我瞧瞧。”他把手电筒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按亮又关上,关上又按亮,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有了手电筒作路灯,走夜路再也不怕了。那道光能劈开最浓的黑暗,把前路照得明明白白。有一回下暴雨,半夜里场院进水,我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回村里喊人。手电筒的光在雨幕里变成白蒙蒙的一片,雨水顺着电筒往下淌,我把它紧紧搂在怀里,生怕湿了。
那把手电筒跟了我好多年,换了好几次灯泡,电池也记不清买了多少回。电筒的铁皮磕坏了,露出锈迹斑斑的底色,开关也不好使了,要使劲按好几下才亮。可我一直舍不得扔,它见证过我最辛苦也最踏实的那些年。
后来我到镇上去工作,今春听邻居何大爷到镇上买东时说,小东村在全镇第一个装了路灯,我抽闲回了趟老家,家乡变化大得认不出来了。当年的黄泥巴路变成了宽阔的水泥路,路两边立着一根根漂亮的路灯杆,白色的,很高,顶端弯着,像天鹅的脖子。白天它们静静地站着,一到傍晚,齐刷刷地亮了,把整个村照得像白昼一样。
我沿着路一直走到村东头。当年的场院早已不在,变成了一片幸福小广场,装了健身器材。几个老人跨在健身器材上,一边运动一边聊着农家的富足。一群妇女正跳着广场舞,动作不怎么整齐,但个个脸上都满载笑容。一个孩子踩着滑板车从路灯下嗖地滑过去,嘴里哼着的儿歌脆生生的。
我忽然想起青少年时用过的路灯,那些萤火虫,那把手电筒……它们都静静地躺在岁月的某个角落里了。我摸着那凉凉的路灯杆,总觉得能摸到往日的温度。那些摸黑走路的日子,那些举着萤火虫瓶子的夜晚,那些打着手电筒看场的夏夜,都藏在这光亮里了。
我望着一排排路灯,心里默默吟诵“春和景丽清平世,柳绿花红锦绣村。”
作者简介:
朱厚宽,东台市富安镇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江苏省诗词协会会员,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东台晚翠》执行主编,《虎阜吟》主编。
《江苏名镇·富安镇志》主编,参与《精彩江苏·富安》编著,著有《桑园诗语》《兰花百咏》等,创作多篇散文、多首诗词被报刊采用并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