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藏岁  武曌涅槃

贺测亮

    早就知道，西安的感业寺，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正统女皇帝武则天蛰伏过的地方。她冲破了古代社会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熬过深宫孤寂、熬过佛门清苦，最终一步步走上权力巅峰，坐拥天下。

    一场大雨过后，西安连日的闷热终于褪去，天气清爽宜人。8月6日，趁着闲暇，我带着满心好奇，专程来到感业寺，想亲眼看看这片曾见证女皇低谷与重生的土地。

    提前简单查过资料，感业寺遗址在西安市未央区六村堡街道后所寨村，2001年被列为西安市文物保护单位。可真正到了现场，还是有些意外。曾经香火鼎盛的皇家寺院，如今安静藏在未央区特殊教育学校的后院。这里早已没有日常的香火与佛事，也没有开发成景区，大门常年紧锁，少有人来。

    我绕着外墙慢慢走，透过锈迹斑驳的铁门缝往里望。院里安静极了，老墙斑驳，古树静静伫立，四下悄无人声。很难想象，一千三百多年前，那段足以改写大唐历史、成就一代女皇的蛰伏岁月，就发生在这片安静的院落里。

    这里也提醒一下前来寻访的朋友：遗址东边席王村旁那座红墙“感业寺”，是后世村民重新修建的，并不是唐代原址，寻访古迹切勿混淆。

    站在遗址旁，心里难免感慨。这样一段极具分量的历史遗迹，如果放在南方城市，大概率早已精心开发、声名在外。想来西安对文物始终保持着克制与敬畏，优先保护遗址原貌，不急着商业化，自有长远的考量。

    之前多次去过乾陵、逛过陕西历史博物馆，对武则天的一生起落多少有些了解。站在这片遗址前，她跌宕起伏的一生，也一点点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贞观十一年，十四岁的武则天被选入宫中，成为唐太宗的才人，获赐号“武媚”。很多人觉得她能入宫、得帝王留意，全靠容貌，其实并不尽然。她的父亲武士彟是大唐开国功臣，李世民纳她入宫，一方面是安抚功臣家族，另一方面，也是欣赏她身上远超普通女子的胆识和气魄。

    唐太宗一生雄才大略，偏爱温婉内敛的女子。而武则天性格刚烈、锋芒太露，并不合太宗心意。入宫整整十二年，位分始终停留在才人，也没有诞下子嗣。漫长的深宫岁月里，她没有荒废度日，默默看尽后宫纷争、朝堂百态，悄悄摸清了权力的规则，收敛棱角、沉淀自己，静静等待机会。

    贞观二十三年，唐太宗病逝。按照当时的规矩，没有生育的后宫嫔妃，都要前往皇家尼寺出家为尼。二十五岁的武则天，脱下一身宫装，来到感业寺落发修行。

    在那个时代，入寺为尼，基本就是女子一生的终点。往后余生，只剩青灯古佛、晨钟暮鼓，与世隔绝、清冷终老。绝大多数人都会坦然接受这样的命运，可武则天偏偏不肯认命。

    太宗病重时，太子李治常常入宫侍疾，两人朝夕相处，慢慢生出了情意。李治性情温和仁厚，武则天沉稳果敢，彼此相互吸引。可帝王离世，红尘隔断，她被困在古寺之中，满心思念与不甘无处诉说，便写下了那首动人的《如意娘》：“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诗句里有相思，更有她藏在心底、等待机遇的执着。

    永徽元年，唐太宗周年忌日，唐高宗李治来到感业寺上香。阔别已久的两人再度相见，相视落泪，史书里短短一句“武氏泣，上亦泣”，道尽了两人积攒多年的思念与委屈。旧情复燃的同时，李治也下定决心，要把武则天接回宫中。

    彼时的李治虽然已是皇帝，却处处受制于长孙无忌等一众老臣，皇权不稳、步履受限。他急需一个可靠、聪慧、懂世事的人相助，而历经沉淀、心思缜密的武则天，恰好是最好的人选。

    当时后宫之中矛盾重重，王皇后一直被萧淑妃压制，处境被动。为了制衡萧淑妃，王皇后主动提议接武则天回宫，想借她的力量稳固自己的地位。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步算计，最后竟断送了自己。

    永徽二年，武则天重新回宫。历经两年佛门磨砺，她早已褪去年少的张扬青涩，变得隐忍通透、擅长谋划。回宫之后，她很快重得圣宠，诞下皇子，晋封昭仪，稳稳立足后宫。此后步步为营，借力朝堂势力，联合寒门官员，对抗把持朝政的关陇士族。永徽六年，唐高宗废黜王皇后，正式册封武则天为皇后。

    成为皇后之后，武则天慢慢清理朝堂中的反对力量，稳固自己的势力。唐高宗常年体弱多病，时常交由她协助处理朝政，二人共同理政，史称“二圣临朝”，她的权力也越来越稳固。高宗去世后，她以太后身份执掌朝政，步步布局、扫清障碍。天授元年，六十七岁的武则天正式称帝，定都洛阳，改国号为周，成为千古唯一的女皇帝。

    在位期间，她广开科举、提拔寒门、打压门阀、劝课农桑、安定边疆。承接贞观之治的基业，用心治理天下，为后来的开元盛世打下了坚实基础，功绩卓著，不容小觑。

    站在感业寺的旧址前，微风拂过庭院，恍惚间，仿佛能听见千年前的诵经声。这座清冷的禅院，是武则天人生最低谷的栖息地。两年清苦的佛门生活，没有磨平她的志气，反而让她沉下心性，看透人情冷暖，看清权力本质，为日后登顶天下积蓄了足够的力量。

    世人大多记住了她称帝后的万丈荣光，记住了她执掌江山的气魄，却很少有人细细品读她蛰伏古寺、默默等待的低谷时光。若是没有感业寺这两年的沉淀与坚守，或许就没有后来涅槃重生、君临天下的武曌。

    离开古寺时，心中感慨良多。人生起落本是寻常，没有谁的前路永远一帆风顺。真正强大的人，从不会被一时的低谷困住。在逆境里沉淀自己、积蓄力量，守得住寂寞、耐得住清贫，终能等来逆风翻盘的机会。

    千年前武则天在绝境中蛰伏重生的故事，时至今日，依然让人深思、让人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