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六点的卢克索还在沉睡,我们已经钻进那辆预约好的车里。空气还算凉爽,像刚出井的泉水,带着沙漠特有的干冽。发动机一响,司机麻利地掰过后视镜,笑着说:“今天四个地方,赶在太阳发怒前回来。”

这里的太阳是会发怒的。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三点,整个天空像块烧红的铁板,连影子都缩成一团,急着躲回脚底下。空气是热的,吸进肺里都觉得烫,脸上涂的防晒霜还没干就被汗冲走,混着灰尘在皮肤上结成一层黏腻的膜。我们躲在民宿里,二十四小时开着空调,听着压缩机在窗外嘶嘶地喘气,心里却还念着外面那些几千年的石头——它们就这么晒了五千年,不吭一声。





卢克索比开罗热得多。开罗像洛阳的夏天,高那么两三度,还能忍;卢克索却是另一个世界,热得人心里发慌。有个更热的地方我们直接放弃了,人总得向自然认输一回。



说到认输,吃饭这件事我们也认了。埃及穷,大片大片的沙漠长不出什么来,蔬菜水果大多漂洋过海而来,贵得让人心疼。超市里十二根水果黄瓜要四十多块人民币,十二个桃子也是这个价,我们一人分两根,吃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珍惜。当地餐天天是烤牛肉烤鸡肉,烤得焦香四溢,可连吃几天,肠胃就开始抗议。大便不正常,嘴里寡淡,一到超市看见水果就眼睛发亮——那一刻才明白,原来身体对故乡的想念,是从胃开始的。
可就算这样,我们还在走。



开罗的金字塔,光秃秃立在那里,方圆几里连根草都不长。地表温度怕是四十五度往上,热浪从地面升起来,远处的塔身都在扭动。本来计划玩三个小时,一个半小时就逃也似的撤了,好在景区摆渡车有空调,车门一关,像是从火炉躲进了冰箱。我和慧萍的脸晒得通红,浑身无力,口干舌燥,好像有中署的症状了,我们相互看看,都笑——谁让我们选了这个季节呢?




埃及大博物馆倒是好,去年底才开,冷气足,走几步就有木条凳子和台阶融为一体,供人歇脚。我们请了个中文导游,四个小时只够讲个重点。古埃及人真是聪明,那些石像、壁画、棺椁,件件都透着让人头皮发麻的震撼。站在拉美西斯二世的巨像面前,我忽然觉得自己小得像粒沙子——五千年的光阴压下来,谁都得低头。



我们住在开罗的民宿,干净舒服,三四个晚上人均八九百,比想象中便宜。每天早上和傍晚我们都要去院内游泳池游一会儿,水虽是温的,身子浸进去,一天的暑气就散了。可别墅区太大了,好几次打车定位不准,车子拐进旁边的村子——土路坑洼,两边的民舍破旧不堪,孩子们在灰尘里跑,衣服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打着绺,像很久没洗过。那一刻才真正看见埃及的另一面:脏,穷,乱,像八十年代中国的乡镇街道,垃圾堆在路边,整个城市灰蒙蒙的。


街头也常有人伸手要钱,大人小孩都有,追着喊“清凉油”“人民币”。人民币一块顶这边七块,风油精更是硬通货。他们不抢,你不理也就散了,倒是比想象中安全。听人说欧洲那边黑人区晚上不敢出门,埃及还好,骗子多,但不凶。


下一个地方是红海,听说最高温只有三十五度左右,舒服得多。我们计划在那里慢慢过几天,吃喝玩乐,好好缓一缓。毕竟来埃及这趟,像一场苦旅——热,干,吃不好,晒得黝黑,可心里却满满当当的。金字塔的震撼、博物馆的惊叹、尼罗河畔神庙的夜景,都像石头一样沉在记忆里。


我在朋友圈发了泳池的照片,水蓝蓝的,天也蓝蓝的,配上几句“真爽真痛快”。可只有自己知道,躲在空调房里敲这些字的时候,窗外四十多度的空气还在烤着这座古老的城市,烤着那些不会说话的石像,也烤着每一个像我一样,偏要在这个季节跑来的异乡人。
也许换个季节来会好一点。可谁说得准呢?有些震撼,可能就得在热得快要中暑的时候,才记得住。(来源/贾海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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