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长夜尽头
作者 程文栋
七月,我们跟着学校组织的暑期社会实践队伍,走进了十堰的老营烈士陵园。在那之前一周,我们在会议室里和远在成都的蔡方鹿教授通过视频见过一面。他在屏幕那头讲起连队里的事,这头坐了一屋子人,安安静静地听。
我蹲在碑前面,用手拂了拂碑面上的土。碑文是刻进去的,字不算大,笔画被风磨钝了,但每一个字都还认得清楚:一九五一年生,一九七〇年牺牲。十九岁。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阳光从松枝间漏下来,正好落在那行日期上。碑上的名字我没有记住,但那两行数字一直忘不了。十九岁的人,入伍没几年,就留在了这里。他走的时候襄渝铁路才刚刚开始修,他没有见过火车从他凿开的隧道里开过去。他也没有机会知道,那些他凿通的石头后面,后来有人替他看见了光。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在本子上反复写那行日期,写着写着忽然想:他叫什么名字?他是哪里人?他在家里排行第几?他走的时候,他娘知不知道他再也回不来了?他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做什么?十九年,说起来短,可一个人十九年心里能装的东西,其实很多。他肯定也有想过的日子——想过等铁路修好了回家,想过他娘给他做一顿好的,想过跟谁去一趟县城。他心里一定也装着一个名字,一个他不好意思跟别人说的名字。十九岁的人,心里不会空,只是还没来得及跟任何人提起。那些念头还没来得及变成真的,他就停在十九岁了。他停在了那里,那个他心里想过的日子,他到死都没有过上。
陵园里的风不大,从山坳里慢慢灌过来,把松枝压弯一点又松开。碑与碑之间隔得不宽,一个人走过去要侧一下身。那些墓碑并不特别齐整,像当年下葬的时候顾不上挑方向,哪里有空地就埋在哪里。碑文上刻的名字我一个也不认识,籍贯有四川的、湖南的、河南的、山东的,天南海北。他们从各自的老家来到这条铁路线上,然后就不走了。
那些地名我以前在地图上看过,从来没去过,现在它们变成墓碑上的一行字,我才知道那些地方有人来过这里,有人从这里再也回不去了。有人碑前的土是干的,长了几根瘦瘦的草;有人碑前压着半块砖,砖上搁着一朵干了的野花。那花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道放了多久,花瓣已经脆了,风一吹就碎了一角,落进土里,又变成土。我蹲在另一块碑前面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吸了一下鼻子,很轻,憋回去了。我没回头,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那一下憋回去的东西,后来一直在我心里没有散。
我那天没有问任何人。问了也问不出来。陵园里的碑文只记姓名、籍贯、生卒年月和部队番号,从来不记一个人的心事。那些心事跟着他一起埋了。但是我想,他站在隧道口往里看的时候——那个黑洞洞的、风从里面灌出来的口子——他大概也犹豫过。他大概也想过,要是这回进去了出不来怎么办。可他还是走进去了。走进去了,就没有再出来。他进去的时候,心里一定还装着那个他没来得及过上的日子。他想着等隧道通了就回家,想着家里人还在等他吃饭。这些念想,在黑暗里陪着他走完最后一段路。然后石头落下来了。那些念想也就停在了那里,再也没能跟着他一起出来。
蔡方鹿教授讲那两百块钱的时候,七十多岁了。他说那时候大家都没有钱,但是谁家有事,全连一起扛。他坐在书房里,身后是一面墙的书,讲起那个新兵蹲在地上哭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平得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停了一下,很久没有说话。那一下停顿里,大概装着五十多年的分量。他停的那几秒钟,屋里没有人动,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翻本子。窗外的蝉好像也停了一下。然后他说:“那个新兵后来再也没有消息了。”就那么一句,没有往下接,像是说完了。像是那五十多年里他已经反复想过很多次,已经不需要再多解释什么了。
那个新兵后来有没有再回去看看那条铁路,谁也不知道。但我想他在火车上经过那些隧道的时候,一定也会想起那一年的连队,想起赵班长,想起那两百块钱。他活下来了,他活到了能坐在火车上穿山越岭的年纪。而有的人停在十九岁了,再也没有机会坐一回火车,看一眼自己亲手挖出来的那些洞变成什么模样了。那些停下来的日子,他们的家人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他们推开门说一句“我回来了”。他娘如果还活着,会不会每年春天都站在门口往路上看?会不会在吃饭的时候多摆一双筷子?会不会在听见火车声的时候抬起头,停下手里的活,等那个声音过去?没有人告诉她,她的儿子已经替她看见了那些她一辈子也没见过的山。她把一个完整的儿子送出去,只收回来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有没有在某个夜里想过,要是当初没有让他走就好了?我不知道。但她还在等。她一定还在等。
陵园围墙上刻着八个字:逢山凿路,遇水架桥。陵园管理所陈主任站在那面墙前面,说老营这里安葬的是一百九十六位铁道兵烈士。整个铁道兵牺牲了八千三百一十四人。他说完就走了。我们站在那面墙前面,没有人说话。阳光照在墙上,每一个字都拖着影子。那八个字是从墙上往下看的,看着我们这些后辈从碑前走过,看着铁轨从山外伸进来又伸出去,看着火车一趟一趟地过,把我们带来又把我们带走。山没变,隧道没变,汉江还是那个流向,变的是人。来看他们的人,一年比一年少了。再过几十年,还有谁会记得这块碑?还有谁会蹲下来,把碑前的草一根一根拔掉?会不会有人像那天一样,在碑前站一下午,只为了记住一行日期?我不知道。但我想,有些东西不需要有人时刻记得——它们嵌在山里了,铁轨压着,火车碾着,风从隧道里穿过去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那声响本身就是记得。有人在隧道里摸黑凿出了一道光,那些光后来变成了亮堂堂的灯,变成了穿山越岭的汽笛声,变成了远方有人终于等到了一趟能回家的火车。那道光穿过来了,穿过了石头,穿过了黑夜,穿过了五十年,落在我蹲着的那块墓碑上。一九五一年到一九七〇年,他的一生没有等来天亮,可天已经亮了,在他离开之后。替他看见光的人越来越多,替他坐过火车的人越来越多,替他活到今天的人越来越多。
他的名字也许会被人忘掉,但他凿穿的那座山还记得他,那盏他没能看见的灯还记得他。他十九年的人生,凿开了一个口子,让后来的光漏了进来。那些光替他照见了没见过的明天,替他开到了更远的地方,替他活进了新时代的晨曦里。
(指导老师:湖北汽车工业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 孙洪刚、蔡珍珍、何家坤、黄永昌)
程文栋,汉族,甘肃天水人,湖北汽车工业学院法学专业学生。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