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原创 来龙山人(杨世华)

神臂城遗址地标

老泸州的神奇传说:“孙孙打婆,改州换县”
一、戏言惹来杀身祸
泸州神臂城,世人惯称“老泸州”,是一座因蒙宋鏖战而载入青史的千年古垒。此地江风岁岁如故,残垣静静留存,一则荒诞离奇却意蕴悠长的古老传说——“孙孙打婆,改州换县”,伴着古城的沧桑岁月缓缓沉淀、代代流传,如同窖中陈酿,历经时光淬炼,愈久愈醇厚,愈品愈有深意。
相传旧时,当地一位祖母居家闲坐,一边喂食孙儿,一边相伴嬉戏。幼童天性顽皮,不肯安稳进食,祖母便举起竹筷,佯装责打逗趣。稚童天真烂漫,顺势夺下祖母手中的筷子,亦举手模仿作欲打之态,模样憨态可掬。祖母一时兴致盎然,便随口向邻里笑喊:“快来看哟,孙孙打婆了!孙孙打婆了!”
恰逢官府巡街衙役途经门前,听闻此言便径直入户,厉声呵斥,不由分说便要将幼童拘拿问罪。祖母骤然惊惧,跪地惶惶申辩,言明只是祖孙嬉戏戏言,并无实情,恳请衙役体察人情、勿加追责。
一众衙役冷漠旁观,全然不听老者恳切陈情。更有衙役刻意将筷子倒置,放入幼童手中,试探其神志是否清明。稚童懵懂无邪,随手便将筷子摆正归位。衙役见状,当即武断定论:孩童心智澄澈、辨识如常,“孙孙打婆”之事属实,实属逆伦悖道、有伤风化,理应从严惩处、绝不宽宥。
事后,州官不问情由、草率定案,将这场荒唐戏言罗织为逆伦重罪,无辜稚童最终惨遭蒸杀之刑。而这座千年古城,也因这场无端冤案牵连,迎来治所迁徙、建制调整的时代变局,民间由此衍生出“改州换县”的说法。
这则传说情节离奇、令人唏嘘,却在泸州大地口耳相传、代代相承,深深浸润着一方水土的人文脉络。我年少入学之初,便听闻母亲娓娓讲述这段故事,自此对“孙孙打婆,改州换县”的古老传闻铭心刻骨、久久难忘。

神臂城镇马湾村 (蒙古族后裔(余姓)集中居住区)
二、石刻传世寄深意
神臂城西门外的崖壁之上,留存着一龛元代摩崖石刻,民间世代口口相传,称之为“孙孙打婆”石刻。

石刻默然无言,却承载着岁月真相、镌刻着人间褒贬。南宋末年,神臂城守将刘整背弃宋室、献城降元,其叛国背主的行径,深为泸州军民所不齿、所痛斥。时人迫于时局,不敢直言抨击时政、唾骂叛臣,便将这段沉痛史实化作隐晦隐喻,镌刻于崖壁山石之上,借石刻寄寓忠奸评判,让真相藏于山野、流传后世。
元朝一统天下之后,对曾誓死抗元、坚守孤城的泸州民众,施以带有报复与清算性质的严苛治理。为规避官府打压、保全自身,当地百姓唯有托物言志、以石载史,以含蓄隐晦的石刻隐喻,抒发对叛国逆贼的深切憎恶,坚守忠于家国的赤诚本心,让正邪之分、忠奸之辨永留山石、浸润民心。
虚妄的民间传说与厚重的真实史实,一虚一实、互为映照,共同拼凑出独属于老泸州的岁月记忆。民间流传的孝道故事,将世事变局演绎为孩童戏言犯上、触怒官权,最终引发地方建制更迭;而历史的本来面貌,却是刘整叛国降元、祸乱家国,百姓悲愤难平,故而刻石明志、唾骂奸邪。
概而言之,石刻的本心,是民间百姓痛斥叛国逆臣、坚守家国气节;传说的缘起,是旧时民众避祸存史、委婉寄情的智慧。民间口中的“孙孙”,直指叛将刘整;所谓的“婆”,暗代元世祖忽必烈。这则看似通俗质朴的市井传说,实则是藏在乡土烟火里的春秋笔法、善恶评判。
在“刘整降元”石刻不远处,另有一龛“许彪孙托孤”石刻静静伫立。一忠一叛、比邻而立,正邪分野清晰可辨,人格高下一目了然。

摩崖石刻 许彪孙托孤
立誓明志之后,他身着南宋朝服,郑重拜别天地先祖,携阖家老小从容殉国。临终之际,他将唯一幼子托付仆从,恳请其护送孩童逃亡、留存家族血脉。仆从携幼童仓皇奔至江边,奈何无舟可渡、无路可逃,最终幼子不幸殒命。后人深深感念许彪孙的忠烈风骨、千秋义举,便将泸州城北四里之地定名“保子头”,亦名保子山,并将其托孤殉国的事迹镌刻崖壁,世代缅怀、永久传颂。
两龛石刻相邻相守,一颂忠烈风骨、一贬叛臣奸行,善恶对照、气节昭然,与杭州岳飞墓前秦桧长跪谢罪的千古意蕴一脉相承、异曲同工。
三、刘整降元史实概述
绵延三十四载的蒙宋战争,是一段山河动荡、家国浮沉的乱世悲歌。岁月洪流之中,涌现出无数心怀忠义、命运各异的风云人物,刘整、许彪孙、先坤朋、刘霖、王世昌等皆留名青史。一众人物里,尤以叛将刘整最具争议,最耐人深思。其跌宕的人生轨迹、矛盾的历史抉择,值得后人细细品读,久久反思。
刘整,字武仲,祖籍京兆樊川,后迁居邓州穰城,即今河南邓州一带。金末乱世,他投身南宋军旅,其人勇武善战、深谙兵法、禀赋卓然,在蒙宋对峙的战事中屡建战功,凭赫赫军功累迁至南宋一方重镇的高级将领。
纵然战功卓著、忠勇可嘉,刘整的仕途始终深陷朝堂派系的猜忌与排挤之中,日积月累,最终被逼走上叛国之路。究其根源,其一,南宋朝堂存有根深蒂固的地域偏见,刘整原为金国属地之人,属北方归宋之士,始终难以被南宋朝堂与军中核心圈层全然信任、接纳包容。其二,他天资卓绝、战功显赫,锋芒外露之下,难免招致同僚嫉恨、权贵打压。

刘整(网络图片)
据史料记载,四川名将俞兴常年对刘整明暗施压、多方掣肘。刘整大败蒙军、立下旷世奇功,宋理宗与宰相贾似道皆予以嘉奖肯定,唯独时任四川安抚制置使的俞兴心存私念、刻意打压。他以军务之名征召刘整,刘整未奉命赴召,俞兴便借机罗织罪名、蓄意构陷,百般加害。
顶头上司吕文德对刘整的猜忌与排挤更是变本加厉、毫无遮掩。但凡刘整立下战功、有所建树,皆被他隐匿不报、尽数抹杀;但凡刘整谋划御敌良策、提出安民之计,皆被他全盘否定、弃置不用,处处掣肘、步步打压。
彼时南宋朝堂腐朽昏暗、奸佞当道,忠良之士屡遭构陷迫害,名将向士璧、曹士雄相继被贾似道迫害致死。目睹同僚蒙冤殒命、自身前路渺茫、性命朝夕难保,刘整愈发惶恐不安、心生寒意,终生异心、图谋附元。公元1261年七月,刘整正式叛宋降元,背弃家国。
刘整降元当年,军事要塞神臂城随即失守,直至次年才被宋军奋力收复。归降元朝之后,刘整摇身一变,成为元室灭宋的核心功臣、关键谋臣。他为元军筹建水军,精练水师七万余众,督造战舰五千余艘,补齐了元军不善水战的致命短板。更献上“欲灭南宋,先取襄阳”的核心战略,精准击穿南宋防御要害,致使江南屏障襄阳陷落,大幅加速了南宋王朝的覆灭进程,为元朝一统天下筑牢了根基。
后世史家评述:“亡宋贼臣,(整)罪居首”,此论公允中肯、确凿无疑、无可辩驳。
四、对刘整降元的历史评析
纵观刘整一生,可一言定论:元之开国功臣,宋之叛国逆贼。
立足南宋家国立场审视,刘整是无可辩驳的叛国罪臣、千秋逆贼。泸州先民将其屈膝悔过的模样镌刻于崖壁,令其永世长跪、遗臭万年,与隔壁舍生取义、流芳千古的忠烈许彪孙形成鲜明对照。后人以石刻为凭,褒忠贬奸、昭显气节,以此传之后世、警示来人。
立足元朝一统大局审视,刘整是助力天下定鼎的关键功臣、卓绝战将。他完善元军水军建制、敲定灭宋核心战略,深得元世祖忽必烈器重。史学界公认其为“宋元战争后期的关键决策人物”,足以见其功绩卓著、影响深远。
立足当代视角审视这段历史,可再作一句公允评判:理解其身处的困境,绝不姑息其叛国的选择。
南宋末年,朝堂昏暗失序、权臣擅政专权,南北派系割裂对立,北方归降将领长期备受猜忌、刻意打压。这般扭曲失衡的官场生态,是逼迫刘整背弃家国、萌生异心的重要外因。他本是一腔热血的有志之士,身怀本领、心存报国,一心效忠宋室,最终却深陷构陷、朝不保夕。其个人悲剧,是乱世乱象的真实缩影,足以令后人深深警醒、久久反思。
反观神臂城万千军民,三十四载孤城坚守,五度城池易手,在粮尽人饥、绝境无援的困顿险境中,依旧浴血鏖战、死守疆土,以血肉之躯铸就忠贞气节,视死如归、寸土不让。这份根植于心、至死不渝的家国赤诚,是刘整终生无法企及的精神高度。在个人安危荣辱与家国大义的终极抉择面前,他择私利、弃忠义,做出了损伤社稷、愧对苍生的抉择,终究为世人所不齿、为青史所诟病。

五、对“孙孙打婆,改州换县”的浅见
“孙孙打婆,改州换县”这则流传千年的民间传说,其传世价值,从不在于史实的真伪考据,而在于以极致警世的乡土叙事,承载中华孝道文化的深厚底蕴,传递朴素真挚的民间道德教化。古训有言,孝为德之本,善为孝之先。尊老敬亲、知恩向善,是维系家庭和睦的根本,亦是稳固世道民风、守护社会安定的重要基石。褪去传说的虚妄外衣,其核心内核,是历代民间百姓对人伦正道、道德底线的恒久坚守与自觉践行。
溯源传说本源,其故事原型,正是脱胎于刘整降元的真实史事。历经千年岁月风化、世代口耳相传,后人将崖壁石刻的忠奸形象不断附会、层层演绎,最终形成这段家喻户晓、深入人心的民间传奇。百姓以委婉隐晦的方式,无声痛斥背信弃义、叛国不忠之徒,让逆臣贼子永世蒙羞、遗臭人间。这也足以印证,无论朝代更迭、世事变迁,恪守忠孝节义、坚守本心良知,始终是中华民族最深沉、最坚定的精神追求与价值底色。
细细品读这则古老传说,其蕴含的教化深意,可从三重维度慢慢解读、细细参悟。
其一,家风育人,贵在防微杜渐。“孙孙打婆”本是孩童无心嬉闹、无知妄举,却暗藏家庭教育中极易忽视的细微疏漏。古人云:“爱子,教之以义方。”孩童心性未熟、言行无忌,成长途中的失礼失范、细微偏差,若无人及时纠正、正向引导,一味纵容溺爱、放任自流,便会“幼成若天性,习惯成自然”,微小过失日积月累,终将酿成无可挽回的祸患。传说中祖母的随性戏言、疏于管教,便是这场虚妄悲剧的缘起。这也警示后世长者,育人当以身立范、以行育人,于细微点滴之间,涵养孩童尊老知礼、守矩向善的优良品性,筑牢家风根基、涵养家国正气。
其二,官德润民,重在公正仁恕。传说中的衙役与州官,偏执武断、刚愎自用,将一场温馨寻常的祖孙嬉戏,无端定性为逆伦伤风的重罪,草菅人命、枉断冤狱,其昏聩严苛之举,令人唏嘘慨叹。这一情节深刻映照出,为官者若失德失察、执法刻薄、不通人情,必将伤及民生福祉、败坏一方吏治民风。真正的为政教化,在于居官者常怀仁恕之心、恪守公正之道,明辨是非曲直、体恤百姓疾苦,以清正官风涵养淳朴民风。
其三,立身处世,重在心存敬畏。传说中“改州换县”的严苛结局,虽是民间艺术演绎,却蕴含厚重深刻的警世深意:个人言行失范、德行有亏,其负面影响从不局限于自身一人,更会牵连亲友宗族、波及乡里市井、败坏世间风气。这便恳切告诫世人,当常怀敬畏之心,敬畏人伦伦理、敬畏世间规则、敬畏公序良俗,谨言慎行、修身立德,不因一己肆意妄为累及他人,常怀感恩之心、坚守立身正道。
真实的历史,远比民间传说更为壮烈沉重、惊心动魄。神臂城凭倚长江天险,军民同心同德、浴血抗蒙,三十四载坚守不退、五度城池易手,在绝境险境中誓死不屈,谱写了一曲忠义千秋、可歌可泣的家国壮歌,赢得“铁打泸州”的千古美誉。这座坚贞不屈的英雄孤城,未曾溃败于外敌金戈铁马的强势强攻,最终却陷落于叛臣的卖国求荣、背义投敌。
虚妄的市井传说与厚重的家国史实,形成精妙深刻的人文互文:一则乡土传说,道尽“不孝失伦则祸及乡里”的教化至理;一段沧桑史实,见证“不忠失义则城破国倾”的兴亡镜鉴。由此观之,忠孝二字,内核相通、初心归一,皆是超脱个人私利,坚守道义本心、守护家国本源的崇高信仰。
穿越千年岁月风烟,回望这则古老的“孙孙打婆,改州换县”传说,我们不必拘泥于情节真伪、故事虚实。其能够跨越时光、代代流传的不朽价值,在于绵延不绝的道德训诫与深厚隽永的人文智慧。它如一面古朴清亮的铜镜,照彻世道人心、甄别善恶得失,恒久警醒世人:孝亲敬老、遵规守矩、知恩图报、与人为善、秉持公正,这些看似朴素寻常的传统美德,正是维系家庭和睦、社会安定、家国永昌的无形压舱石。
当今时代,家风建设蔚然成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深入人心。我们当从这类根植乡土、承载岁月、沉淀历史的民间文史传说中汲取精神养分,传承孝道文脉、涵养浩然正气,让尊老爱亲的优良家风浸润千家万户,让守德向善、忠义立身的社会风尚蔚然成风。这便是这则千年传说跨越时光、历久弥新的时代内涵与现实价值。
文末,笔者再就“改州换县”这一广为流传的说法,略作史料考证与义理辨析,以正本清源、厘清谬误。
据史料记载:“至元十五年(1278)正月,元军攻克泸州。次年再围重庆,逾月破城。又次年(1279)正月,钓鱼城守将王立献城降元,巴蜀全境平定,元室一统西南,历史自此翻开全新篇章。”
1278年,元军全面占领泸州三月之后,元世祖忽必烈任命泸州降臣赵金为泸州安抚使,这是元朝继梅应春之后,正式委任的第二任泸州地方安抚长官。赵金莅任之初,便奉朝廷诏令,将泸州治所从神臂山迁回江阳旧城,即今泸州市主城区。
经史料细致考证,元初至明初的百余年间,泸州治所共计三次迁徙:其一,元初自神臂山回迁江阳故治;其二,至元二十年(1283)八月,元廷裁撤泸州安抚司、废除路级直辖录事司,“徙州治茜草坝,并泸川县入焉”;其三,明洪武初年,元祚终结、新朝肇始,泸州治所再度从茜草坝迁回江阳旧治,此后建制与治所沿袭不变。
据陈世松、喻亨仁、赵永康三位史学名家合著的权威专著《宋元之际的泸州》严谨考证:自梁武帝大同年间泸州正式置州,直至清末,一千三百余载光阴里,泸州始终稳固保有州级建制,历代正史之中,从未出现过严格意义上的“改州为县、废州立县”的行政区划变革。此论史料翔实、论断严谨、考据充分,足以采信。
正史之中并无州县建制更迭的记载,民间却世代流传“改州换县”的说法,究其根本,源于元初泸州地缘格局、政治地位、民生面貌的剧烈变动。元朝一统天下之后,泸州州治从千年军事要塞神臂城迁出,治所迁徙是百姓直观可见、切身可感的地域变革。且此事恰好与“孙孙打婆”冤案传说的流传时空重合,二者自然被民间相融绑定、附会关联。代代相传。
加之常年战乱蹂躏,泸州境内田地荒芜、民户流离、百业凋敝,民生光景、城市规模、区域影响力,皆远不及宋元战前的繁盛风貌。至元二十年(1283)的区划调整,更是大幅压缩泸州行政职权,辖区仅“止行泸州事”。同时,自隋大业五年(609)设立、存续六百七十八年之久的泸川县正式裁撤,全域并入泸州辖区,泸州的行政层级、管辖范围、政治地位大幅下滑,区域综合实力日渐衰微。
综上所论,民间口中的“改州换县”,并非正史所载的建制降级变革,而是老泸州先民对元初治所迁徙、辖区整合、职权缩减、民生凋敝、地位下滑等一系列现实变局的朴素概括与集体历史记忆。世人将虚妄的传说惩戒与真实的家国衰败相融相生,最终衍生出“孙孙打婆,改州换县”的完整叙事,情理通顺、贴合民心、合乎时势。
一己浅见,抛砖引玉,以待方家辨析指正。
来龙山人(杨世华)
2026年8月7日 作于黔北天岛湖
参阅文献:陈世松、喻亨仁、赵永康《宋元之际的泸州》
(2026.8.7蓝集明编辑于庆悟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