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第一女使节—冯嫽
一、黄沙深处走红妆
汉代使节,多矣。
张骞凿空西域,十三载方归,司马迁以"凿空"二字论定其功:苏武持节北海,十九年不屈,归时节施尽落、顺发尽白:班超投笔从戎,定远西域,三十一年间五十余国俯首。史书为这些男儿立传,煌煌如星,光照汗青,
然而﹣﹣翻遍整部《汉书》,有一个身份,从未被任何一个男子拥有过。
太初四年,长安城的晨光还带着霜色。未央宫前的甲士已经列队完毕,鼓乐声在城墙之间回荡,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送亲的队伍蜿蜒数里,马匹銮铃叮当,车轮碾过长安门外的黄土道,扬起一阵又一阵的烟尘。
走在最前面的,是汉家册封的公主刘解忧。锦车华美庄严,八匹骏马衔着金辔,车帷上绣着云纹和凤鸟。车内坐着一个将要用一生去承载两个帝国和平的女子﹣﹣她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泪,只有一种被命运推着走的木然。她才二十出头,却已经知道自己这一生,再也回不来了。
锦车旁边,走着另一个女子。十七八岁,青衣素裙,梳着最寻常的椎髻,发间只插了一支木簪。她的脸被风沙吹得有些发红,但一双眼睛却格外亮﹣﹣不像其他随行的宫女那样偷偷抹泪,也不像她们那样频频回望长安。长安城楼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的时候,她只是收回了目光,看向前方。前方是望不到边的黄沙,是茫茫的戈壁,是没有人知道尽头在哪里的西域。那黄沙在她眼中是陌生的、可畏的,像一头蹲伏着的巨兽,随时要将她吞没。
她叫冯嫽。身份是一个侍女。一个连品级都没有、连名字都不配被史官记下的侍女。
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史官不会记她,诗人不会写她,长安城不会为她送行。她是和亲队伍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像大漠里一粒被风卷起的沙,不知道要落在哪里,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记得她曾经存在过。
八千里的路,走了很久。河西走廊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白龙堆的沙暴一来就天昏地暗,人只得伏地屏息,等风过去,身上已盖了厚厚一层黄沙。天山上的冰雪让马匹也打了滑,辎重车陷进雪窝里,要十几个人一起推。随行的工匠、兵士、医者,一个个冻得嘴唇发紫,却没有人停下来。
公主病倒了。高烧不退,整个人烧得说胡话。冯嫽熬药,一勺一勺地喂,药汤从嘴角流,用袖子擦,再喂。怕公主烦躁,她哼唱起中原的小调﹣﹣那调子她从小就会,是家乡的童谣,像一条清澈的小河,穿过戈壁的酷热与干渴,流进公主因思乡而干枯的心田。那一夜,她守在公主身边,眼睛都没有合过。
穿越白龙堆沙漠时,一位年迈的乌孙向导步子踉跄,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冯嫽把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老爹,请喝水。"老人接过水囊,仰头喝了几口,用生硬的汉话说:"姑娘,你的心像清泉一样明澈。"
那双递出水囊的手,后来捧起了天子的诏书。那双在风沙中睁大的眼睛,后来看穿了西域三十六国的纷争与人心。那个连品级都没有的侍女,后来成了大汉王朝唯一的女正使。从长安到乌孙,从侍女到国使,中间隔着八千里的黄沙,和一个女子的一生。
二、节旄未落六十载
乌孙的毡帐比想象中更辽阔。伊犁河谷水草丰美,天是蓝的,草是绿的,成群的马匹在阳光下奔跑,像大地上流动的云。远处的雪山终年不化,融水汇成河流,滋养着这片肥沃的土地。初到这里时,冯嫽常在黄昏独自站在毡帐外,望向东方﹣﹣那里有长安,有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黄沙在夕阳下泛着金黄的光,已不像初见时那般可怖,却也不曾变得亲近。它只是沉默地横亘在那里,像一道横在她与故国之间的、永恒的界线。
但她没有沉溺在思乡里。她驰马牧场,出入各部。乌孙人逐水草而居,毡帐随季节迁徙,她跟着迁徙;乌孙人饮马奶、食羊肉,她学着吃;乌孙人祭祀天神、崇拜日月,她入乡随俗。几年之间,她通晓了西域的语言文字、风俗习惯。乌孙语从她口中说出来,如行云流水。她能史书,习事,能写一手漂亮的隶书,熟悉朝廷的典章制度,也通晓西域诸国的风土人情。
一个侍女,硬是把自己读成了通晓两国的"士"。她像一块被扔进大海的干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牧民如何迁徙,商队如何贩运,各部之间有怎样的恩怨,昆弥与王侯们有着怎样的权力格局。她都一一记在心上,记在那颗比别人都聪慧、也比别人都坚韧的心里。
解忧公主渐渐发现,这个侍女不只是侍女。许多公主不便出面的事情,由她去办;许多公主说不通的话,由她去说。公主在内帐,冯嫽在外。她持汉节,以公主使者的名义巡行西域诸国,所到之处,慷慨赐赠,宣示大汉威德,介绍中原文化、农耕水利。她向各国君臣讲述中原的农桑、冶炼、筑城之法,告诉他们汉朝何以强大,与汉朝为友有何益处,与汉朝为敌有何后果。她的言辞大方谦恭,不卑不亢,与人交谈时连翻译都不用。
有一回,解忧公主握着她的手说:"没有你,我在这异乡一天也撑不下去。"这话从一个公主口中说出来,分量何其之重。冯嫽只是低头一笑,她知道,她的舞台不是公主给的,而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各国君臣惊奇之余,啧啧夸赞,尊称她为"冯夫人"。
《汉书·西域传》留下了那句话:"初,楚主侍者冯嫽能史书,习事,尝持汉节为公主使,行赏赐于城郭诸国,敬信之,号曰冯夫人。"
"侍者"二字,是她出发时的身份;"冯夫人"三字,是她用才智换来的尊称。寥寥数十字,写尽了一个女子从卑微到尊贵的全部轨迹。这个称号不是汉朝朝廷封的,不是乌孙昆弥给的,而是西域诸国发自内心的敬重。一个侍女出身的人,在异国他乡赢得了"夫人"之尊,古往今来,能有几人?
乌孙右大将爱慕冯嫽多才多艺、聪慧漂亮,向她求亲。右大将是乌孙的显贵,手握重兵,地位仅在昆弥之下。冯嫽从两国友好大局出发,欣然同意。
那是一个黄昏,右大将的使者带来了他的礼物﹣﹣一匹乌孙最好的白马,配着银饰的鞍辔。解忧公主把冯嫽叫到帐中,问她:"你愿意吗?"冯嫽沉默了片刻。她知道,嫁给右大将意味着她将真正融入这片土地,不再是一个"汉家来的侍女",而是一位"乌孙夫人"。她点了点头。
她嫁的不只是一个男人,她嫁的是乌孙,是使命,是那片辽阔而陌生的土地。婚后的她随右大将巡行部落,调解纠纷,处理政务。乌孙人渐渐明白,这个汉家女子不只是一位温柔的妻子,更是一位胸有韬略的政治家。她的毡帐里,常常坐着各部首领;她的马背上,驮着的是汉朝与乌孙之间的和平。
那些年,黄沙在风中翻卷,已不再是令她恐惧的巨兽,而是她日日相见的伙伴。沙暴来时,她习惯了裹紧衣袍、护住马匹;沙暴过后,她习惯了抖落满身的沙尘,继续赶路。黄沙成了她生命的底色,她不再试图躲避它,而是学会了与它共存。
一个"节"字,贯穿了她的一生。从侍女到使者,她持的是汉节,守的是气节。
神爵二年,乌孙乱了。
昆弥翁归靡病故,按照约定应由元贵靡(解忧公主与乌孙昆弥翁归靡之子,汉朝支持的合法继承人)继位。但北山大将乌就屠﹣﹣翁归靡的庶子﹣﹣不服,起兵叛乱,杀了新立的昆弥,自立为王。
消息传到长安,朝廷震动。乌孙是西域大国,控弦之士十数万,若落入反汉势力之手,匈奴势必卷土重来,河西走廊危在旦夕。汉宣帝急调破羌将军辛武贤率一万五千精兵进驻敦煌,铠甲鲜明,刀枪林立,战马嘶鸣,只等一声令下便要踏破玉门、西征乌孙。
一万五千兵马,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粮草要征调,意味着百姓要服役,意味着刀兵一起,血流成河。西域诸国会寒心,几十年积累的威望将付诸东流,丝路上的驼铃将被战鼓取代。
宣帝不想打。可不动刀兵,谁能让乌就屠退兵?
西域都护郑吉想到了一个人:冯嫽。他上书朝廷,请派冯夫人前往劝降。朝廷准了。
那个当初端茶递水的侍女,如今被朝廷正式征召为外交特使。冯嫽慨然上路,告别丈夫,告别解忧公主,独自北上。从伊犁河谷出发,走盘山道,穿越整个天山峡谷。
山路一边是万丈悬崖,一边是陡峭石壁,头顶是终年不化的积雪,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她骑着马,走了一天又一天。
北山到了。乌就屠的营帐里,刀斧手环列,杀气腾腾。冯嫽没有带一兵一卒,单骑入营。她与乌就屠本就熟识,不必寒暄,开门见山:"将军夺了王位,似是可喜。然如今汉军已至敦煌,将军区区兵力,岂不是以羊群搏猛虎?"
乌就屠惶恐,沉吟不语。他端起桌上的酒碗,仰头饮尽,然后又倒了一碗,端在手里却不喝,只是盯着碗中微微晃动的酒面。那酒面映着帐顶的火光,像一面碎了又重新拼合的铜镜。
冯嫽没有说话。她等着。帐外风声呜咽,把毡帐吹得鼓胀又落下,像一颗不安的心。
良久,冯嫽缓缓开口:"汉与乌孙亲如一家。若两国开仗,百姓遭殃,将军也必身败名裂。名分可以谈,但刀兵一旦开起,便再也不能回头了。将军不过是想要一个名分﹣﹣汉朝给你便是。"
乌就屠放下酒碗,抬起眼看着她。那一瞬间,冯嫽从他的目光里看到了不甘、无奈和如释重负﹣﹣三种情绪混在一起,像草原上分不清方向的乱风。
"愿听夫人劝告,让位于元贵靡。但求汉朝给个封号。"
一场战争,止于几句话。一个女子,没有带一兵一卒,却比一万五千兵马更有力量。
宣帝召她回长安。四十年了。文武百官在城郊迎接,京畿百姓闻讯而来,人山人海。所有人都在争睹这位女使者的风采。当年西出阳关时,她是公主身边一个无人注视的侍女;如今东归时,她是万众瞩目的国家英雄。她不费一箭一矢,平息了一场足以动摇西域格局的叛乱。
宣帝在宫中召见她,盛赞其远见卓识。然后,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决定﹣﹣封冯嫽为汉朝正使,遣谒者竺次、期门甘延寿为副使。中国历史上,以女子之身持天子节、以正使之名宣谕万邦者,仅有冯嫽一人。
冯嫽乘驷马锦车,手持汉节,再次出关。锦车之上,锦帷锦幔,饰以金玉珠翠,四匹骏马毛色整齐,銮铃叮当。甲士护卫,旌旗招展,鼓乐相随。这是汉朝使节最高规格的仪仗。她端坐车中,手捧天子诏书,大袖被出关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谁能想到,这双手曾经端过药碗、递过水囊?
锦车过处,赤谷城的城门大开。冯嫽当众宣读诏书:立元贵靡为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皆赐印绶。乌就屠跪地领诏,一场干戈化为玉帛。不费一箭一矢,不损一兵一卒。
她还去了更多的地方。楼兰、且末、精绝、于阗、疏勒、莎车、龟兹、焉耆、车师……西域三十六国,大者不过数万人,小者只有千余户。这些国家夹在汉朝与匈奴之间,左右为难。冯嫽所到之处,抚慰诸国首领,宣示汉朝恩德。她的言辞温和却坚定,她的姿态优雅却不可侵犯。三十六国的首领们渐渐明白:汉朝不只有张骞的刀剑,也不只有苏武的气节,还有冯嫽的智慧与诚意。
她走过的路,张骞走过,苏武走过,班超也走过。但她是唯一一个以女子之身、持天子节钺、行天于诏命的人。那些男儿使节用刀剑和鲜血开辟的道路,她用智慧和言辞铺平了。
那一路上,黄沙依然在风里翻飞,但她已经不需要躲避了。她习惯了它。习惯了风沙扑面的粗粝,习惯了驼铃在黄昏中的回响,习惯了在无边的旷野上抬头望见同一片星空。黄沙不再是她与故国之间的界线,而是她一生行走的底色﹣﹣那上面印着她车轮的轨迹,也印着她留在历史深处的足迹。
敦煌悬泉置遗址出土的汉筒上,还记着她路过时的账目:"出粟六升,以食使者冯夫人。"另一简记着:"诏书以骑马助传马,送破羌将军、穿渠校尉、使者冯夫人。"
两千多年后,我们仍能从这些残简里,看见那个乘锦车、持汉节的女人,如何缓缓走过那条漫漫西行路。六升粟的账目,记下的是一段被历史遗忘的光荣。锦车露,三十六国安。
五、古稀又踏玉关西
又过了两年,元贵靡(即前文所述解忧公主之子)病故,其子星靡即位。星靡年幼,生性懦弱,各部首领蠢蠢欲动,匈奴势力暗中渗透。
解忧公主年近七十,奏请朝廷归汉。她在西域生活了半个多世纪,终于可以回家了。冯嫁护送公主一路东行,回到了阔别多年的长安。长安的城墙比记忆中更高了,街市比记忆中更繁华了,可冯燎的心,还留在乌孙。
星靡不行。乌孙快散了。一旦乌孙崩溃,西域诸国将再度沦入战火,丝绸之路将被鲜血染红。七十多岁的冯嫽坐不住了。她上书宣帝:"臣妾虽老,尚能骑马。乌孙之事,臣妾知之最深。请陛下准臣妾再往西域,安抚星靡,稳定诸部。"
宣帝准奏。
七十岁。白发苍苍。她再次翻身上马,踏上那条黄沙路。黄沙依然如故。与她初见时一样昏黄,一样粗粝,一样在风中翻卷。只是她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对前路充满恐惧与未知;如今她再看它,它已成了她一生中唯一不曾改变的故人。当年出关时,她不到二十,走在公主的锦车后面,是一个无人知晓的侍女;如今,她走在大汉骑兵的前面,是一位满头银发的国家使者。那条路太长了,长到足以让一个人从青春走到暮年,也长到足以让一个侍女成长为国之柱石。
她去了,她稳住了星靡,说服了各部首领。她告诉他们:"汉朝是你们的朋友,不是你们的敌人。匈奴才是你们共同的威胁。"乌孙得以国泰民安,各部首领心悦诚服,匈奴的势力被挡在国门之外。
她最终老死在了乌孙﹣﹣死在了她守护了一辈子的那片土地上。从十几岁出长安,到七十多岁再出关,六十年。黄沙覆盖了她的足迹,却覆盖不了她的名字。
苏武出使匈奴十九年,冯嫽六十年。张骞凿空西域十三载,冯嫽六十年。班超定远西域三十一载,冯嫽六十年。一个当初连品级都没有的侍女,用了一生的时间,守护了一片不属于她的土地。
六、归来白发映长安
纵观中国历史,使节无数。张骞通西域,苏武守北海,班超定三十六国﹣﹣史书为男儿立传,煌煌如星辰。
唯有一个女子,以柔弱之肩,心系万千苍生,让狼烟化作牧羊曲,边关重归月儿明。她出身微贱,不过一介侍女;她成就非凡,堪称千古第一女使节。她的武器,是一张嘴;她的城池,是一颗洞察人心的大脑。她不像花木兰驰骋沙场,也不像穆桂英挂帅出征,可她的功业,不输给任何一个佩剑的英雄。
明代学者王世贞论及汉代使节,举张骞、苏武、常惠、傅介子诸人,未及冯嫽。这恰恰说明,她的功绩在正史中未被充分发掘。清代史家蔡东藩将她与苏武并论:"读史漫夸苏武节,须眉巾帼并流芳。"赵翼论汉代女子封侯,举吕后封阴安侯、许负封鸣雌亭侯等,皆为名号之封,未有如冯嫽以实职立功于外者。她没有封侯之号,却建立了远超封侯之功。
苏武十九年,她六十年。张骞通西域,她抚西域。班超定三十六国,她安三十六国。以时间计,她是坚守最久的那个;以和平计,她是杀伐最少的那个;以起点计,她是所有人中最低的那个。
但走得最远的人,往往不是起点最高的,而是从未停下来的那个。
《汉书·西域传》那寥寥数十字,是正史留给她的全部篇幅。但就是这寥寥数十字,让一个侍女的名字,与张骞、苏武、班超并列,共同照亮了两千年前的丝绸之路。
两千多年后,我们仍然记得她。记得那个乘着锦车、手持汉节的女子,记得她走出长安时无人知晓的背影,记得她在乌就屠营帐里从容不迫的言语,记得她七十岁再度出关时满头的白发。
她用了六十年,走完了从侍女到外交家的全部路程。从端药递水到捧诏持节,从无人问津到万邦敬服﹣﹣她证明了卑微的起点,不妨碍抵达伟大的终点。
黄沙会掩埋一切,掩埋足迹,掩埋城池,掩埋驼铃,甚至掩埋王朝的名字。但有些东西,连黄沙也掩埋不了﹣﹣比如一个女人用六十年写下的坚守,比如一颗从不曾退缩的心。
守护江山,不一定要佩剑;青史留名,不一定要须眉。
冯嫽之后,再无冯嫽。千古第一,从此定格。千古第一女使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