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鼓手

文/赵志强

      故乡旧时有个习俗，家里死了人，要请吹鼓手，也叫戏班子，小孩叫吹乌娃。童谣唱道，＂二月二，炒蠏子爪（豆子），大娘婶子给一把，不给我，在你门口吹乌娃，不让吹，朝你家里撒泡尿”。在你门口吹乌娃，是骂人，意为家里死了人。戏班子一般由五人组成，有笙，号，唢呐，有鼓、钹、镲。有吹有打，叫吹吹打打。戏班子大多是家族式的，一般人不干，属下九流。

      我老家一带，只有汶河北岸一家吴姓戏班子，生意好得不得了。三乡五里，方圆五十华里内，有七八万人口，几乎每天都有人逝去，天天有人家发丧。小户人家请不起戏班子，草草把事办了，也没人非议。大户人家就不同了，家境殷实，人口兴旺，家族枝枝蔓蔓，亲戚熙熙攘攘，死了人，非大操大办不可。家里长者病危时，就派人提前去预约戏班子，戏班子按预约先后，排上日程，万一碰上撞日的，就按预约先后出台，省得惹下是非。

      戏班子掌大号的是“头”，有句歇后语说，吹鼓手分家，摊不着大号，就是说，一般人与大号无缘。戏班子揽了活，主家要出钱，出物，好好侍候。＂头＂满意了，戏班子吹得带劲，曲目也好，如巜诸葛亮吊孝》、《哭皇天》、《哭长城》、《小寡妇上坟》等，吹得如泣如诉，让人听得只想落泪，与现场气氛非常切合。＂头”若不满意，就坏事了。乱吹一气，能把看热闹的人惹笑了。

      那年，邻村一大户人家死了一位祖母级人物，自然把戏班子请来，吹了整整三天。大户人家舍得出钱，对戏班子好吃好喝，出资又多，＂头”万分满意，不但吹，还唱，尤其唱词，是现编的，把老太太一生，从少年到出嫁，从相夫到教子，从持家到处事，从品德到神态，唱得活灵活现，时似小河潺潺流水，时如寒夜月下飘雪，栩栩如生，唤起家人对逝者的悲伤之情。第三天出殡，重头戏上场，出嫁的女儿要＂点戏”，大户人家，出嫁的女儿，五服以内的十多口，轮流＂点戏”，都不示弱，你出一张，我出两张，一路飚升，戏班子吹得脸红脖子粗，＂头”的荷包鼓鼓馕馕。那场面，真让人开眼。

      从＂破四旧＂开始，倡导移风易俗，红白事要简办，反对大操大办，不准请吹鼓手。有段时间，村里死了人，推行开追悼会，大队支部书记致悼词，开头一律这样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村上的人死了，要开个追悼会，用这样的方式，寄托人们的哀思，使整个人民团结起来。推行一阵后，也不了了之了，不过谁也不敢请吹鼓手了。

      吹鼓手销声匿迹了，但并没有绝迹，改头换面，以另外一种方式生存，不吹死人，改吹活人了，大概人都有一种喜欢被吹的天性。清朝才子袁枚年轻时考中进士，外放做官，赴任前去向老师尹文瑞辞行请训，师徒对话：

      尹文瑞：外出做官不易，宜慎之又慎；

      袁    枚：老师放心，我准备了一百顶高帽子，见谁送一顶，应不至于得罪人，引发矛盾。

      尹文瑞：我们是正直之人，怎能如此行事，为人不耻。

      袁    枚：吾师所言极是，像老师您如此高洁之人少之又少。

      尹文瑞听罢，面带微笑，点头称是。

      袁枚辞别老师，出门对朋友笑曰，我准备了一百顶高帽子，现只剩九十九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