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江从南岭与罗霄山脉一路奔来,流到赣州城西,一道橡胶坝横亘,江面瞬间变得平缓开阔起来,宛若平湖。一座建了拆、拆了建的舟浮之桥,原名知政桥,亦曾叫西津桥、西河浮桥、建国桥,如卧龙般又重新呈现在章江之尾。新桥位于赣江河口段,连接河套老城区与水西镇,桥长约225米、宽5米,采用钢质浮舟配木质桥面,棕褐色木栈道搭配两侧仿古护栏,红白色救生浮球点缀舟身,既延续着千年渡口的时光记忆,又焕发着崭新如斯的现代风貌。玉虹再起,横卧碧波,恰是跨越千年的一场遥远呼应。
浮桥的北面是蜿蜒起伏的宋城墙,青灰色古砖爬着细碎绿植,西津门旁的石拱门洞通透敞亮,游人三三两两穿行门洞,青砖与绿荫间,西津门、郁孤台、蒋经国旧居、八境台依次而立,满眼皆是岁月沉淀下来的老城气韵;拾级登上城墙步道凭栏远望,便能将整座浮桥完整收纳眼底,放眼北眺,章江与贡水在八境台下相拥,化作赣江,浩浩荡荡穿越大地,一路北去;不远处,赣州斜拉大桥凌空跨江,端庄大气、尖顶红塔的和谐钟塔和通身雪白的玉虹塔,静静地对峙在赣江两岸,像一对守护神,锁着大江的宁静,庇护着江城无数的百姓人家。
西河浮桥的重现,江城最美的一道风景因此盎然呈现——桥横衬双塔,赣水映储山,漾漾水波里,老城古韵与新城风光融为一体,一眼望去,风光旖旎如画,赏心悦目。晴日江面无风,碧水澄澈如镜,浮桥、钟塔、长桥、远山尽数倒映江中,虚实相融,不少游人驻足桥面,或是缓步慢行闲谈赏景,或是举着相机定格山水同框的绝美画面,往来身影为沉静江水添满鲜活烟火气。
往前追溯千年,章江西津渡口风急浪大,小船渡江常有翻覆溺水的险情出现。北宋熙宁九年,虔州知州刘瑾体恤百姓出行艰难,率领兵民在江上搭建起浮桥,取名知政桥,这也是赣州有史可查的第一座跨江浮桥。为政者,首在为民,知政即知民也。刘瑾建桥、苏东坡途经虔州,相隔不过短短数十年,有理由相信,东坡笔下那句“水作玉虹流”,描摹的正是这座横卧章江之上的知政桥。晚年苏东坡遇赦北归,率家二十余口暂住赣州水南,进城往返,总要走过这座浮桥。他常常带着儿孙,缓步踏过这道如长虹卧波的浮桥,任由江风吹散半生被贬他乡的烦闷,临水观山,把一腔心事托付给这片山水。一句“水作玉虹流”,让千年之前江上浮桥的倩影,借着诗词永久留存。
这座浮桥的命运,跟着朝代起落几经修缮、荒废。南宋宝庆年间,知州聂子述出资修整;元代世道纷乱,浮桥慢慢废弃;明代宣德、正德年间,官府两次重修,之后又几度衰败。民国十四年再度搭建完工,改名西门浮桥,后来又称建国桥。1986年拆除,四十年后的2026年元月重建。千年岁月里,挑担子的商贩、走亲戚的乡民、读书赶考的文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踩着浮桥过江,一座浮桥维系着章江两岸柴米油盐的日常往来,也见证着虔州古城饱经沧桑的风雨岁月。当年东坡望见的那一弯玉虹,几经隐没消散,终于又一次横亘于西津渡口之上。

浮桥彼岸的水西,明代是赣州卫驻军防守的要紧地界,世袭为戎的官兵们驻守江岸、屯田守土,守护着赣州城的西大门,以及江城口岸的岁月安宁。坡岭起伏的西隐山,曾经草木繁茂,西隐寺古刹藏于山林,明清时期,城里的文人墨客最爱来这里散步品茶、观景散心。彼时的西门浮桥,可谓最得地利,一头连着西津门瓮城,牵着宋城千年文脉;一头通向水西兵营与西隐古寺,把两岸的烟火、戍守、禅意紧紧连在了一起。
瓮城右侧,古浮桥边,原有一处老码头,码头旁建有接官亭,为北宋知州赵抃主持修建。当年官府常备两百艘快船,专门用来迎送过往官员,是古时候赣州城外最体面的迎送之地。苏东坡离开赣州北上,登船辞别虔州故土,便是从这座码头、这座接官亭动身离去的。一桥如玉虹,送一代文豪扬帆远去,也把一段诗文佳话留在了章江之畔。
今天,站在新桥之上,向北眺望,刘瑾、赵抃、苏轼的英姿早已溶入岁月风中。惟有赣江之水奔流不息,赣州大桥车水马龙,和谐钟塔临水而立,巍巍储山森然屹立。近处章江碧波荡漾,西津门城墙古朴肃穆,郁孤台藏在山林里,西隐山及昔日水西兵营早已是万家烟火。江岸边还建起登高观景的仿古砖塔观景台,步道石阶直通江畔,为世人预留下俯瞰浮桥全景的绝佳机位。是呵,从千年浮桥,到损伤古城的老式水泥桥,再到如今敬畏古迹的现代化长桥,以及重新现身服务百姓的西河浮桥,起起落落的数代桥梁,共同见证了一江两岸的时代变迁,也见证着一座城市慢慢学会敬畏历史、珍惜遗产。当年诗词里那一抹江上玉虹,跨越千载,再度于西津渡口凌空而起。
章江水日夜向东流淌,西河浮桥再次迎来新生。一江碧水,两岸风光,宋韵绵长,城池兴盛,往来游人踏舟而行,笑语落进粼粼波光里。玉虹重落章江,文脉接续千古,愿我们的城市,岁岁安然,永远平和。
2026.8.7于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