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雨
那年夏天,旱情像块浸了火的烙铁,死死烫在临西这片土地上。入夏以来,毒辣的日头没歇过一天,田埂裂成了纵横交错的蛛网,脚踩上去能听见土块碎裂的脆响。勉强钻出地面的玉米苗,叶子卷成了细筒,叶尖焦得发黑,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了。那些来不及下种的白地,裸着翻耕过的黄土,被晒得硬邦邦的,风一吹就扬起呛人的尘烟,像是在无声地哭。村口的老槐树下,总蹲着几个老农,烟袋锅敲得石头当当响,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眉头拧成了疙瘩,一声接一声地叹息,那愁苦比头顶的日头还沉。
转机出现在昨天中午。天忽然就阴了,起初是几缕灰云,慢悠悠地飘着,没过多久,云层就像被谁泼了墨,一层层叠起来,压得很低,整个村子都浸在昏沉的光里,像一口倒扣的黑锅。风也变了性子,不再是灼人的热风,带着股凉意,卷着路边的尘土打旋,院子里的晾衣绳被吹得哗哗响。
吃午饭时,先是几点凉丝丝的雨珠砸在窗玻璃上,“嗒、嗒”地响。我撂下碗筷跑到院里,刚把晒着的玉米种收进筐,铜钱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在泥地上溅起半指高的水花。
雨越下越急。起初还能看清雨丝斜斜地织着,转眼间就成了密不透风的雨帘,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屋舍、树木都浸在雨雾里。土坯房的屋顶被浇得发亮,雨水顺着屋檐汇成无数条银线,落地时撞出“哗啦啦”的响,像是千万面小鼓在敲。院角的排水沟很快涨满了水,汩汩地往街里流,带着冲刷下来的碎叶和泥沙,欢腾得像条刚醒的小溪。
院里的老枣树,叶子被雨水洗得油亮,绿得能滴出水来,枝条随着风轻轻晃,像是在舒舒服服地伸懒腰。圈里的两只大白鹅,挣脱了绳子扑进雨里,扑棱着翅膀在积水里打滚,脖子伸得老长,“嘎嘎”地叫,声音里全是憋了太久的畅快。父亲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屋檐下,吧嗒着旱烟,眼睛一直盯着雨雾笼罩的田野,脸上的皱纹被笑意填得满满当当,嘴里反复念叨:“可算来了,可算来了……”烟袋锅里的火星灭了,他也没察觉。
约莫一个时辰后,雨势慢慢缓了,变成蒙蒙的细雨,像一层薄纱笼着村子。等最后一点雨丝歇了,天渐渐亮起来,空气里飘着湿土和青草的腥甜,深吸一口,凉丝丝的润到肺里。
街上很快热闹起来。光着膀子的汉子扛着锄头往地里跑,脚踩在积水里溅起水花,笑声比雨声还亮;老太太们搬着小马扎坐在门口,指着田里的苗念叨:“这下能活了,能活了”;孩子们更疯,光着脚丫在水洼里踩,溅起的水珠落在脸上,笑得咯咯响。
我跟着父亲往地里走。脚下的土路松松软软的,一踩一个浅坑,混着雨水散发出醇厚的泥土气息。玉米苗直了直腰,卷着的叶子慢慢舒展开,叶面上滚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像是在鞠躬道谢。那些白地也换了模样,湿土被润得发黑,用手一握能攥出泥来。几个老农已经在地里撒种子了,脚边的犁铧沾着湿泥,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身后留下的犁沟里,汪着浅浅的水,映着天上的云。
父亲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把湿土,搓了搓,又放在鼻尖闻了闻,脸上的笑像雨后的庄稼,饱满得很。我望着远处雾蒙蒙的田野,听着地里传来的吆喝声,心里也像被雨水浇过似的,又敞亮又踏实。那个年月,种地全靠看天吃饭,这场及时雨,不仅救了地里的庄稼,更播下了一整年的希望。
岁月流转,几十年光阴匆匆而过。如今再踏上这片故土,眼前的乡村早已换了人间。地头路边一座座白墙红顶的井房整齐伫立,铁门紧锁,电机嗡嗡低鸣,一眼眼深井深埋地下,源源不断抽取地下活水。就连我家的地畔旁边,也打上了深井,银白色的输水管道沿着田埂纵横铺展,一节节牢牢卡扣相接,穿过地头,直通一块块田地深处。成片的玉米地里,一排排喷灌支架高高立起,银色喷头错落排布,长长的输水管道顺着垄沟延伸。遇上伏天连日大旱,庄稼叶片刚泛起干卷的迹象,农户不用再头顶烈日,一桶桶挑水、一瓢瓢刨坑浇苗,只需在地头拧开电控阀门,有的还能掏出手机远程操控,喷头便缓缓旋转,细密水雾漫天飘洒,蒙蒙水汽笼罩整片田野,水珠轻柔落在每一片禾苗叶子上,地垄之间处处浸润,不用苦等老天施舍雨水,旱地转眼便恢复勃勃生机。
村口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树下却再也见不到当年一帮老农闷头抽旱烟,愁眉苦脸望着天空盼雨的光景。原先坑洼泥泞的土路,全部修成平整宽阔的柏油田道,水泥路直通家家户户大门口。电动三轮车、四轮农用车往来穿梭,拉肥料、运庄稼,来去轻快,再也不是当年雨天满脚泥、晴天一身土的旧模样。
田地里不再靠牛马拉犁耕种,旋耕机、播种机来回穿梭,农活省了大把力气。大旱袭来,村里人心头不慌,该下地下地,该忙活忙活,没人再整日仰着头苦等乌云。闲暇时候,老人们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聊天说笑,谈论的不再是怕天旱绝收,而是庄稼长势、灌溉管护,脸上少了往日的愁苦,多了从容安稳。只是每每站在地头看着旋转喷洒的喷灌设备,心底总会生出一丝遗憾,当年日日盼雨的父亲,已经看不到眼前这番景象。
回望那年那场来之不易的喜雨,才更能读懂老一辈庄稼人的万般煎熬。那时候庄稼人的生计全拴在阴晴雨雪上,天旱了只能死熬苦等,一场透雨,便是一家人一年口粮的指望。遇上久旱无雨,人们要人拉肩扛,跑很远的坑塘土井挑水浇地,肩膀压得红肿,腰累得直不起来,费九牛二虎之力,也救不下几亩庄稼。
现如今,深井、喷灌守护着千亩良田,抗旱的主动权牢牢握在了农人自己手中。这一切,离不开党的好政策,离不开政府对乡村农业的扶持,水利设施落地田间,实实在在惠及千家万户。脚下还是这片临西黄土地,风过庄稼依旧沙沙作响,只是农人的日子早已大不一样。当年望天求雨的艰难岁月渐渐远去,硬化的田路、遍布田野的水利设施、轰鸣的农机,还有农人们从容舒展的眉眼,处处都是新时代乡村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变迁。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