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郝东风

罗布泊里的阳平里气象站
沸腾了几个月的戈壁滩慢慢地沉寂下来,秋夜的群山在北边显现出黛青色的轮廓,远处公路上间或有撤场的车队忽明忽暗的灯光,摇曳出条条流星般的闪烁。虽然按照节令来说,十月中旬的日子只是中秋的季节,但在这个西北的大漠之中,它已飘过了一场零星的小雪,索索的北风,打在脸上,麻麻的,有了些霜寒。
站在气象站观测场的百叶箱旁,遥望着东南方向起伏的丘壑,心底里是一种难言的忧戚。几公里之外,潘多拉盒子里的魔鬼鼓噪着要冲破岩石的束缚,图谋在广阔的天空下肆虐。几公里—在大漠之中只是一种近在咫尺的感觉,但现在却让人感到十分畏怯。在今天上午的时候,丘壑正南偏东不远处,数百米深处的花岗岩地壳中试爆了一颗核子装置。坚硬的地壳抵御住了核子裂变所产生的强烈冲击波,遗憾的是,主井旁的探测斜井,穿通了已被熔化成空洞的地下深处,浓烈的放射性物质通过探测斜井渗透出来,给还在试验区域附近的人们带来了沉重的心理压抑。
下午的时候,指挥部的高参谋在站里说道,由于是第一次竖井核试验,当量与竖井的深度还不是十分把握,没有放了冲天的炮仗,对试验来说,就已经是圆满成功,至于探测斜井的泄漏,对场区影响的时间不会太长。大气层核试验放射性烟尘还不是漫天飞舞?何况,工程部队正在对泄漏的斜井进行封堵,情况会得到逐步改善。
虽然大家都知道,那些看不见的放射性物质正在慢慢地向自己聚拢,或者已经浸入我们的身体,但在上级没有下达撤出命令之前,谁也不能离开自己的工作岗位,只是更加关注风向风速的变化。让人宽慰的是,从上午试验过后,风速虽然时强时弱,但风向基本是西风偏南,泄漏的探井尚处于驻地的下风向口。
读取了百叶箱里的温度湿度数据,望一望满天星斗的夜空,戈壁滩的夜色清辉柔和,像一片透明的幕布,皓月当空。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矗立在观测场上的重型维尔达,在皎月下风向标轻轻地摆动着。若是在其他的观测时间里一般不去理会它,这种自动维尔达,在值班室就能看到传输过去的风向风速数据,但今天,几公里外的那口探测斜井,让人格外地增添了些谨慎。
熄灯的哨声响起的时候,我把工作交给了下一班。场区的气象站就是这样,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观察记录,为试验提供全方位的气象服务。路过站部的帐篷,里面还亮着灯光。今天有些特殊,站里的干部们也都没有入睡。拐过食堂的墙角,地面组的宿舍与它呈丁字形布局,也是站里唯一的一处芦苇房子。门前是场区最大的露天广场,平日里大家就在这里看电影、开大会。只是在试验的前几天,来了一拨地方老师傅,在平日里看电影的地方摆开了工地,组装调试从内地带来的自动探机。在家乡做知青的时候,见到过在村子附近勘探的钻井队,拉杆、卡钻都由人工操作,而这种探机则是自动运行,只是比那种大钻机小了许多。记得带头的是一位中年女同志,在场区里十分显眼。在这戈壁深处,更多的时候是男人的天下,因为在即使住着几千人的偌大场区里,平日里根本就找不到一处女厕所,有女同胞进来,只能临时搭建。女人能到这里,不仅仅是稀罕,就像我们组长说的,那简直是伟大。而现在,或许她就在试爆的场区内,为提取数据忙碌着。
宿舍里已经闭了灯,漆黑的屋子里,大家还在小声地议论着那口泄漏的探井。“零前”打好的背包也不曾解开,倚靠在背包上,身上搭盖着羊皮军大衣,好像只听一声令下,就要随时开拔。指导员在门外喊了几声,催促大家睡觉,大家只是在黑暗里应承着;已经睡了。
静静的夜里睁大眼睛也看不到一点景物,只能听到身边战友的喘息,不知谁时不时地发出那么一两声无奈的叹息。上午试验成功的欣喜若狂,过后探井泄漏的心有余悸,现在无可奈何的忧心担忧,交织在一起,是一种莫名的心慌意乱。二十来岁的我们不言死亡,也不惧死亡,但在这种不确切的黑夜里,很难让人入眠。
外面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好像就停在了院子里,一群人吵吵嚷嚷地下了车。躺在墙边的老兵嘀咕着;是不是来拉咱们撤场的?没多会儿,破门进来气象一站的战友,一股冷风顿时弥漫在小小的空间。组长拉开了电灯,看看表,已是午夜时分,大家都坐起来。进来的有和我们一起入伍的老乡,忙问他们咋回事儿,现在来到我们站?
“我们那边因为探测斜井的泄漏,沾染浓度已经达到了一定程度,超出了安全指标,在那里监视观测沾染浓度的防化部队都撤了出来。站里安排了两人在那里继续值班,其他的人员先撤到这里。”一站是和我们一起在这个场区执行任务的气象站,位于试验井的南边,和我们站成一线布置在试验井的两边。
虽然地下核试验对气象条件的要求没有大气层试验那么严格,但因为探井的泄漏,渗漏的沾染物会随风飘散。“零前”也曾做过预报预案,只要西风向保持一段时间,参试的站点一般不会受到影响。今天上午以来,场区的风向尽管一直是西风,但风向有些飘移,风力也有些弱,不是预想的最好效果。
大家担心风向会不会转向,建议地面组长去值班室看看实况。大家心里知道,场区的风向每天在适当的时候会转向的,如果突然转向,我们的驻地难免不受影响。结果到现在还没有担心得那么糟,风向没有什么问题,只是风速有些小。有人在赌咒今晚这个不争气的天气;平常这个时候风刮得呼呼的,今晚倒安稳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外面有人在召集一站的同志们上车,说是经过请示指挥部,一站方向的沾染浓度有所减轻,部队可以回到原来的驻地。
一站的战友们走了,喧闹了一时的大漠又恢复了原有的宁静。指导员进屋来给大家宽心,每人给发了几片白色的药片,看着我们服下去,让大家脱衣睡觉。指导员走后,老兵说,那药片是维生素E,可以提高身体的免疫力。这样一说,更引起了我们的担心,我们这里是不是沾染也有了提高,有人拿出上午参试时配发的口罩,戴着口罩躺在被窝里。
核爆后泄漏的放射性物质会弥散在大气中,一部分会很快地衰减,也有的会存在很长时间,甚至数万年,如果把这些物质吃进或吸入体内,对身体的危害是极大的。老兵们参加了多次任务,对这些情况比我们清楚,大家效仿着,也都戴上口罩睡觉。
天已经很晚了,有人轻轻地打起了鼾声。戴着口罩睡觉有些憋气,更让人憋气的是心底里的那种无奈。困意袭来,迷迷糊糊的好像坐在汽车上,正在撤出现在的驻地;又好像外面刮起了大风,和战友们站在山丘的高处,眼看着沾染随风飘去;又好像哪里也没去,就躺在空旷的大漠上,无奈地任凭魔鬼的蹂躏……
当“嘟、嘟……”的起床哨声响起来的时候,我们在大漠里度过了那个让人无法入眠的一夜。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郝东风,50年代末出生于河北峰峰矿区,下乡插队,后应征入伍,服役于新疆马兰核试验基地,多次参加大气层和地下核试验任务,服役期满复员进入银行工作,至退休。业余写作在《金山》《金融文坛》《中国金融文学》《金融时报》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数十万字。出版散文集《守望风云》(即:核爆亲历记)。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会员。
编审:《燕赵佳话》总编、《百度网友》基础作者、《搜狐号》作者、《都市头条》认证编辑朱世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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