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老松护梅

 

　　历经万千磨难，我国抗战告捷，中华浴火重生。

　　1946年秋，武汉大学首批师生重返珞珈山。

　　于家父母日日盼儿归来。只因数年间“昭明的家书”未断，且近来信中屡屡言及因复校搬迁，诸事纷乱，嘱双亲安心等待，切莫忧心……

　　“安心等待”，二老仍在盼望，盼望，望眼欲穿！忆昔昭明辞家之时，尚稚气未脱；如今战乱平息，山河重光，昭明归来时，应是近而立之年了！

　　年复一年的盼归，日复一日的等待，二老终至彻底失望：儿子，是永远、永远归来无日了！

　　两老骤然霜雪盖顶，身心俱颓，未几便先后辞世。

　　梅儿于悲哀中毅然剪去长发，只留齐肩短辫。

　　彼时，她奉调到苏州市立一中高中部执掌国文教席，昭慧仍留女中。

　　每至周末，昭慧便到一中探望。看到梅儿剪掉了长辫，心中骤然一惊：“初到一中，诸事可还顺遂？”

　　“一切皆好。一中同仁待我友善，尤其是主管教务的王校长亲切对我，既是上级，亦如长辈。”

　　“梅儿，二老辞世，你也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思量一二了！”

　　“姐姐，我说过，有些等待，就是一生！况且，我非学中文出身，要教好高中国文，有好多典籍须待研读……”

　　“姐姐，你已过而立之年，倒是该为自身想想……”

　　“梅儿，想想我们的出身和年龄，婚嫁之事，不谈也罢，加之爹娘和弟弟皆没了，我……”

　　“姐姐，你尚有我相伴！”梅儿握住昭慧的手，轻轻拭去她滚落腮边的泪花。

　　寒暑假期，梅儿邀昭慧同回绍兴探亲，彼时她的小妹亦在苏州就职。

　　解放后，梅儿放下了她钟爱的笔墨耕耘，潜心读书，精研教学。

　　文史同源，她通读范文澜先生的《中国通史简编》，亦读王力先生的《古代汉语》，理清文言词法、句法，非但自己能把古文讲得透彻、易懂，更授予学生研读古文的钥匙，使之举一反三，触类旁通。是年“三八”节，王校长召集高中部女生，循循善诱，勉励她们应如男生一样有志气，爱学习，须日日精进，如朱子《观书有感》诗中所言，常有“源头活水来”。

　　“王校长，您讲得真好！我素来亦爱朱子此诗。”

　　王校长含笑首肯：“嗯，玉清老师素爱诗书，胸藏丘壑，志气不凡。”

　　“王校长，您就叫我玉清吧，亦或唤我小名：梅儿。”

　　“呵，好，好！”

 

　　相处日久，梅儿渐渐知晓几分王校长的过往经历：

　　王山松校长是湖北黄梅人士，早年考入北平大学电机工程系学习。毕业之时，他一腔热血，投身抗日救亡运动，继而加入共产党。后因回乡执行革命任务，遭到逮捕。几经拷掠，险些命丧敌手，经多方合力营救，方得出狱。

　　“他本是文理通才，胸襟见识亦非寻常可比。若非当年身陷囹圄，以致一段时间与组织失去联系，何致于屈居此间！”有知情者为他不平。

　　哦，无怪乎校内各科王校长皆能随堂听课：国文、数学、物理……且听课后的点评皆切中肯綮。

　　梅儿还知晓，不少由王校长引领出来的革命者，后来身居省府要职，甚或进入中央部门，而他却安于校园，尽心打理教务，诸项事务皆做得有声有色。每念及此，梅儿心中满是敬重与仰慕。

　　王校长非但总揽全校教务，自己还亲授高中数学，于国文教学的见解亦甚精当。一日，他听梅儿讲《荷塘月色》，课后颇多嘉许：“玉清老师之课，既有鉴赏高度，将朱自清先生笔下的荷塘月色讲得如诗如画，引导学生品鉴，涵养审美心性；又兼顾字词意义与修辞手法的落实——譬如文中的通感等，讲授虚实兼顾，实为得当！”

 

　　得老前辈这般赏识与嘉勉，梅儿心中暖意融融，治学愈发严谨。批阅文稿，一个标点符号的疏漏亦必细细订正。寻常师长批阅，只于文后总评几句，而梅儿仔细审阅，随时缀以眉批：某处佳妙，妙在何处；某处欠缺，又该如何润色。文末总评，褒扬长处，指出不足。

　　学子得到这般细致引导，往昔畏惧作文之人，也逐渐喜爱上了习作课。每遇玉清老师讲评文稿，满堂俱凝神谛听，皆道获益良多。

　　彼时中学诸生，多畏写论辩之文。盖因年少阅历浅，见闻少，每每提笔，觉无话可说。然议论文是高中必修之课，断不可轻忽。梅儿授课至苏洵《六国论》时，心中豁然欣喜：此乃史论范本，恰可借该文的讲读，传授议论之写法！

　　首节课，她先行点明：议论之根基，在于立论。立论必先持正，而后重在鲜明，而“开门见山”是使之鲜明的妙法，可使读者一眼辨明全篇之主旨。

　　看《六国论》之“开门见山”：“六国破灭，……弊在赂秦。”寥寥八个字，铿锵断定：六国灭亡的原因，概因向秦割地求和！开门见山，立论鲜明。更妙的是下文两层：一是释其原委，何以如此立论？“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其二是释人疑窦：有人不解，“六国破灭，率赂秦耶？”也有没割地赂秦者，原来“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

　　第二节课：

　　梅儿首先指明：“开门见山”是妙法之一，尚有诸多途径，容后再讲。今之重心讲如何佐证论点——此乃写好议论文之关键！

　　苏洵确立全篇论点之后，先用设问从理论上论证论点，下文重点援引六国实例，分别从正反两面论证……

　　梅儿依诸生常见弊端，逐一解析疏导，佐以仔细批阅，温言勉励，循序渐进，学生习作日渐精进，梅儿心中亦满是欢喜与慰藉。

 

　　一日，王校长陪同教育局的领导检查学生课业，见检查者频频点头嘉许：“该班学生习作，逐篇长进，人人皆有长足的进步！”

　　校务会议上，王校长转述了检查组的嘉许，称道梅儿教学认真，方法得当，效果明显。

　　于授课之余，梅儿把教学心得与作法写成教学论文，竟获市级嘉奖。彼时所颁奖品，是一本厚重的《辞海》，扉页上钤着一方朱红印章：“优秀论文奖。”捧它在手，梅儿顿觉自己挑灯伏案、埋首辛劳，皆是值得的。

 

【作者简介】

        王瑞初，女，1944年11月生于湖北省浠水县，1967年7月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曾参加《古典诗歌鉴赏》（武汉出版社出版）、《配画唐诗一百首》（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出版）、《配画宋词一百首》（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出版）及《中学生汉语规范化读本》（湖北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等书籍的编写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