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雷雄

我的家乡枕着浩荡长江而生。千里江水滔滔不绝,奔涌不息,滋养两岸草木,哺育一方生灵。水,是故土的魂魄,是烟火的根基。因水成路,因路兴埠,一座座临江码头,便成了故乡与外界相连的血脉。
在我绵长半生的记忆里,叶家洲码头,是生我养我的故土,是镌刻我青春、承载我烟火生计的风水宝地,更是我一生无法割舍的精神原乡。
年少清贫的岁月,生计是藏在江风与舟楫里的。在父亲的谆谆教诲与言传身教下,18岁的我,早早扛起了生活的重担。彼时乡村物资质朴,田间地头的新鲜蔬菜、时令瓜果,是家里最珍贵的收成,也是我们贴补家用的唯一希望。为了换取几两碎银,我循着父辈走过的水路,从叶家洲码头启程,开启了日复一日、往返江波的奔波人生。
一张薄薄的船票,是我青春最朴素的通行证,滚滚长江,是我闯荡生计的漫漫征途。我挑着沉甸甸的乡土物产,踏上游轮甲板,伴着浑厚的汽笛声,逆江而上,奔赴繁华的武汉三镇。江水翻涌,船身摇晃,沿途的码头次第映入眼帘,阳逻轮渡码头、青山码头、红钢城码头,一路辗转,最终抵达汉口王家巷码头。
江岸码头人声鼎沸,商贾行人络绎不绝,江风裹挟着烟火气息扑面而来。短暂停靠后,我便搭乘过江轮渡,横渡长江,抵达武昌曾家巷码头。而后穿街过巷,踏遍武汉三镇的大小菜市场,肩挑手提,沿街叫卖。清晨出发,奔波整日,从晨光微熹到暮色四合,一声声叫卖,伴着江城的烟火,熬过无数辛劳的白日。
白日奔走谋生,夜晚踏江归乡。每日傍晚,我都会匆匆赶往汉口四官殿码头,搭乘下午六点的武汉轮渡返程。长江的水路,藏着独有的时光刻度。逆江而上奔赴武汉,江水湍急,行船缓慢,全程需要三个半小时;而顺江归乡,舟随浪走,风助船力,两个半小时便能抵达故土。一来一回的江水路程,丈量着我的青春步履,也承载着一个少年对生活的坚守与奔赴。
那些年的青春,一半是江岸烟火,一半是江风沧桑。去往江城的肩头,挑的是满载希望的农副特产,是一家人的生计期盼;归来的身影,卸下了货物的重量,却载满了满身的疲惫,唯有换来的几两碎银,足以慰藉整日的辛劳。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我在风里来、雨里去,朝踏江雾、暮逐江浪,日复一日穿梭在长江各个码头之间。
码头,从来不止是停靠船只的渡口。它是城乡交融的纽带,将乡村的质朴物产送往城市,把城市的烟火生机带回乡野;它是无数游子的人生驿站,是平凡人追梦的起点,也是奔波者休憩的终点。千帆过尽,渡轮往返,无数来去匆匆的行人在这里相聚又别离,带着憧憬走出故土,带着收获奔赴生活。一座座临江码头,盘活了一方水土的经济脉络,成为乡村发展的催化剂,也成全了无数普通人的烟火人生。
斗转星移,时代更迭。陆路交通飞速崛起,公路、桥梁四通八达,彻底改变了临江人家的出行与谋生方式。曾经千帆竞发、汽笛不绝的长江水路,渐渐褪去了往日的繁华。一座座老码头悄然沉寂,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野,昔日此起彼伏的轮船汽笛声,渐渐尘封在一代人的记忆深处,成为再也回不去的儿时回响。
光阴荏苒,四十年弹指一挥间。曾经意气风发、肩挑日月的少年,如今两鬓渐染风霜,岁月在额头刻下沧桑纹路。江水依旧东流,江岸依旧巍峨,只是旧时舟楫、旧日烟火,早已悄然变迁。
世事变迁,风物更迭,可叶家洲码头的江声、舟影、烟火,从未在我心底褪色。那些江风拂面的清晨、奔波劳碌的白昼、踏浪归乡的夜晚,那些汗水与坚守、疲惫与期许,都化作最珍贵的记忆,沉淀在岁月深处。
长江生生不息,码头藏尽流年。老去的是岁月,不变的是初心。那一座座镌刻我青春的老码头,那段逐水谋生的少年时光,早已深深扎根心底,成为我此生最温暖、最厚重、最难忘的故土珍藏,岁岁年年,久久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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