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残缺的圆满——龙门石窟中的毁灭与慈悲
文/卢圣锋

(龙门石窟牌坊。作者摄)
我们是沿伊水过来的。
水很静,静得不起一丝波澜。两岸的柳树垂着,把影子铺在水面上,绿沉沉的,像化不开的旧梦。走了许久,远远望见一道石壁横在岸边,灰苍苍的,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同行的友人说,那便是龙门了。
龙门。这个名字起得豪迈,仿佛真有神龙从此跃过。
可我走得越近,心跳得越慢。那些孔洞渐渐显出形状来——是窟,是龛,是千年前工匠们一锤一凿从石头里掏出来的佛国世界。可是走到跟前,我看到的却是满山的伤口。大大小小的洞窟像被挖去的眼睛,空洞地、沉默地望着伊水,望着对岸的香山,望着我这个千年后的不速之客。
这便是龙门给我的第一印象:不是辉煌,是创伤。
拾级而上。石阶是唐代的,已经磨得光滑如镜。千百年来,多少朝圣者的脚步从这里踏过,多少香客的膝盖从这里跪过,多少诗人的木屐从这里敲过。白居易走过,他在香山寺里住了十八年,自号“香山居士”,想必无数次隔水望见这面石壁上的佛光。武则天走过,她捐出脂粉钱两万贯,要在这里为自己建一座不朽的佛像。可是他们都走了,只留下石阶还在,被磨得光亮,却再也映不出他们的身影。
石阶两侧,许多佛龛已经空了。佛像的头颅被凿去,只剩下脖颈处一道整齐的断痕,像被时间利落地砍了一刀。有些连身子都不见了,只剩下莲座孤零零地托着虚无。有些佛像的面容被凿烂了,五官模糊成一团,看不出是悲是喜。风从空龛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石头的哭泣。可石头不会哭,哭的是风,是吹了一千五百年还在吹的风。
我蹲下来细看一尊被凿去佛头的小像。断口处的石茬很旧了,旧到已经生出了一层薄薄的石锈。盗凿者是谁?是什么年代?用什么工具?全都无从得知。只知道那一凿下去,佛头落了地,被装进麻袋,被骡马驮出山谷,被商船运往海外,最后落在一间灯火通明的展厅里。而留在龙门山中的这具躯壳,就这么空着脖子,顶着风,顶着雨,一等就是上百年。

(许多佛头被凿走。作者摄)
我伸出手,试图伸过栏杆去抚摸一下,可在离断口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我不想触碰它。那断口有一种尊严——那是忍受了百年孤独之后获得的尊严。触碰是一种亵渎。
继续向上走。宾阳中洞的《帝后礼佛图》已经被整面凿走,留下狼藉的石壁,像被剥去皮肤的血肉。万佛洞的万千小佛密密麻麻,却没有一尊是完整的,不是缺头就是断手。莲花洞窟顶的飞天被挖去了一块,那朵硕大的浮雕莲花缺了一瓣,像被撕掉了翅膀的蝴蝶。
我越走越沉默。这些残缺看得多了,心里会生出一种钝钝的痛。那不是愤怒——对盗凿者的愤怒早已被时间冲淡了,况且愤怒本身也是一种执念。那也不是惋惜——惋惜太轻,配不上这些千年的伤口。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看见美被毁灭却无能为力的悲悯,是知道一切终将毁灭却依然要面对的坦然。
说来也怪,这种悲悯里,竟渐渐生出一丝宁静。
我忽然意识到,这些残缺的石像,比我见过的任何完好无损的古物都更接近真实。在博物馆里,那些被精心修复、罩在玻璃柜中的佛像,虽然五官俱全、衣纹完整,却总给人一种虚假的完美感——好像它们从来没有经历过岁月的侵蚀,好像它们不属于这个真实的世界。可是在龙门,每一道断痕都是真的,每一处风化都是真的,每一块剥落的金彩都是真的。这些残缺是时间的笔迹,是命运在这石壁上写下的亲笔信。
真实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就在这种思绪中,我走到了奉先寺。
卢舍那大佛就在那里。

(卢舍那大佛。作者摄)
它太高大了,高达十七米的身躯让所有走近的人都会不自觉屏住呼吸。那种高大不是压迫,而是包容,仿佛它用身体的尺度告诉你:你所执着的一切都太小了,不值得。
可真正让我停住脚步的,不是它的大。是它在如此巨大的残缺中,依然保持的慈祥。
双臂早已断落。断口处露出粗糙的石茬,像被生生折断的树枝。下半身风化严重,衣纹模糊,莲台斑驳,曾经贴金绘彩的表面如今只剩下石头的本色——那种灰扑扑的、带着黄土气息的本色。两侧的弟子、菩萨、天王、力士也各有残缺:迦叶的鼻子崩落了一块,文殊菩萨的手臂不见了踪影,天王脚下的夜叉面目模糊。

(佛像一组。作者摄)
这是一场盛大的毁灭。
在初唐的阳光下,这里曾经何等璀璨:十七米高的卢舍那佛通体贴金,在日光中浑身发光;文殊菩萨手持如意,普贤菩萨端坐莲台;天王怒目圆睁,力士筋骨毕现。香烟缭绕,梵呗悠扬,匍匐在地的朝圣者抬头仰望,看见的是人间的佛国、地上的净土。
可是这一切都没有了。金彩剥落了,手臂折断了,莲台风化了,香烟散尽了。一千三百年的兵燹、盗凿、风吹、雨打,把那座煌煌佛国还原成了一面粗粝的石壁。只有凿痕还在——那是唐代工匠们一锤一凿留下的痕迹,如今成了佛身上唯一的纹饰。
什么叫毁灭?这就叫毁灭。不是一次性的摧毁,而是一千三百年不曾停歇的消磨。每一阵风刮走几粒石屑,每一场雨渗进几道裂纹,每一双手摸走几缕金光。它的毁灭不是死于刀斧,而是死于时间——那最温柔也最残忍的刽子手。
可我仰头凝视它的面容,看到的却是满目慈悲。
那面容太宁静了。不是死寂的宁静,是活的宁静,是一种深彻了悟之后的安然。丰腴的面颊,修长的眉眼,微微上翘的嘴角。据说参照了武则天的容貌,却比任何人间帝王的面容都要超脱。那嘴角微扬的弧度,不是对尘世的嘲笑,也不是对信众的俯视,而是一种知悉了一切之后依然选择温柔的姿态。
它知道金彩会剥落吗?知道。知道手臂会折断吗?知道。知道朝圣者会散去,香火会熄灭,王朝会覆灭,一切都将归于尘土吗?知道。
都知道。
可它还是微笑着。
这就不是简单的“美”所能解释的了。这是一种主动的选择——在知晓了全部结局之后,依然选择以慈悲面对世界。就像一位母亲,明知道孩子终究会老去、会受苦、会死亡,却依然温柔地抱着他。那种温柔不是无知,恰是知道一切之后的勇敢。
正午的阳光移过来,照亮了佛像低垂的眼帘。光影流动之间,那微笑仿佛有了温度。我想起佛经里的话——“大悲”,伟大的悲悯。悲悯不是高高在上的怜悯,而是与众生同受苦难的心。眼前这尊佛,经历了和众生一样的失去——失去了金身,失去了手臂,失去了莲台的华美——正因如此,它的悲悯才让人信服。它不是站在彼岸说“我来渡你”,而是站在同一片废墟里说“我懂”。
因为懂,所以慈悲。
我退后几步,目光扫过整面石壁。那些被凿空的佛龛,那些被熏黑的浮雕,那些模糊的经文——每一个都是一场小小的毁灭。可是当它们汇聚在一起,当它们被正午的阳光均匀地照亮,这面伤痕累累的石壁竟然呈现出一种无法言说的庄严。
我忽然明白了:毁灭与慈悲,在这里是一体的。
毁灭剥去了浮华,慈悲才得以显露。就像黄金被熔炼,渣滓去尽,真金方现。那被风化的衣纹,比精细的雕刻更见风骨;那被熏黑的石面,比贴金的华彩更显凝重;那断落的双臂,比完整的手印更直指人心。佛在毁灭中证悟了空,又在空中生出了慈悲。万法皆空,空即是色。正因为诸行无常,所以万物平等。连佛也要经历成住坏空,那便没有什么值得傲慢的,也没有什么是不可原谅的。
那些盗凿者,那些放火烧寺的士兵,那些在战乱中推倒佛像的人——佛原谅了他们。不是居高临下地说“我宽恕你”,而是在饱尝了同样的伤痛之后说“我都懂”。
这就是慈悲的根源:不是教条,不是戒律,而是共同经历过的苦难。
我在佛像前站了很久。阳光从正午移到午后,光影在佛面上缓缓流淌,那微笑时而悲悯,时而庄严,时而亲切,时而遥远。其实石头怎么会动?动的是我的心。我的心在这微笑里看见了自己的悲欢,自己的得失,自己那些放不下的执念。然后再看看这尊佛——它连手臂都放下了,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山风吹过,我闻到伊水的气息,带着水草的微腥和柳叶的清苦。香山寺的钟声悠悠传来,在山谷间回荡,一波一波地撞击着石壁,撞击着那些空了的佛龛,发出微微的回声。
那一刻,整座山在呼吸。

(游客仰佛。作者摄)
一千五百年的龙门,不是一个死的废墟。它活着,在每一次日出日落的明暗中活着,在每一次风雨侵蚀的剥落中活着,在每一个来访者目光的抚摸中活着。那些残缺不是它的伤痕,而是它的眼睛——通过这些破碎的孔洞,山在看人,佛在看人,时间在看人。
我再抬头望向卢舍那大佛。它在午后斜阳中泛着金色的微光,微笑如初,寂静如初。它望着面前奔流不息的伊水,望着对岸的白园——那里安睡着白居易,一个在诗里写过太多世事无常的诗人。《长恨歌》里的那一句忽然浮上心头:“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连白居易也懂——连天长地久都有尽头,何况是人的臂膀、佛的金身。
可正因如此,此刻才珍贵。此刻,我站在这里,佛坐在这里,伊水流在这里。山风吹着我们,阳光照着佛面也照着我的脸。千年之前,也有一个人站在这个位置,仰头望着这尊佛;千年之后,也许还会有一个人这样站着。我们都将在时间中毁灭,也都将在毁灭中成为时间的一部分。
这便是慈悲:毁灭并非终结,而是万物回归本来面目的过程。佛的微笑,是对这个过程的完全接纳。
返回的路上,我脚步很轻。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被磨得光滑的石阶上。石阶旁的缝隙里,野草在风中摇曳,细细的,韧韧的,从石头缝里钻出来,长成一小蓬绿。这些草活过了今年,明年还会再长。石阶还会被更多的人走过,佛还会被更多的眼睛凝视。
离开龙门时,我在伊水边站了一会儿。水在暮色中变成了深青色,无声地流着,像从古到今无数个寻常的黄昏一样。我回头望了一眼——那面石壁在暮色中变成了剪影,万千洞窟像蜂窝一样密布其上,奉先寺的轮廓高踞其中,卢舍那大佛端坐,保持着那静默的微笑。
那微笑,将随我走过很长的路。
走过洛阳城,走过中原大地,走过我将继续走下去的漫长岁月。每当我想起那些被风化的衣纹、被盗凿的佛龛、被磨光的石阶,我就不会为生活中那些小小的失去而惶恐。因为我在龙门看见了一种更大的东西:毁灭不是慈悲的反面,毁灭是慈悲的熔炉。只有在一切都剥落之后,才会显露出那最本真的、不可摧毁的宁静。
伊水在身后流着,佛在山中坐着。山风入谷,钟声消散。石壁静默,如一部无字的经卷,摊开在天地之间,不立文字,直指人心。
而我,不过是万千过客中的一个。来过,看见过,在心里留下了毁灭中的慈悲、残缺中的圆满,这便已经够了。

(远眺龙门西山石窟局部。作者摄)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文史研究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