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辞职的“喻”意
杂文/李含辛
喻良教授辞职了。
一封辞职信,正文统共七个字:“不想干了,特提出辞职。”没有“感谢培养”,没有“个人原因”,没有“因身体和家庭”,就是不想干了,所以不干了。
这七个字,像一把干净的刀,把成年人世界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体面,一刀切了个利落。
我是真喜欢这七个字。它让我想起小时候,老师问为什么不做作业,有孩子站起来说“不想做”。全班哄笑,老师气得脸白。可那孩子说的是真话。长大后,我们学会了说“昨晚发烧”“家里有事”“本子忘带了”,我们学会了把“不想做”包装成一百种冠冕堂皇的理由,然后觉得自己成熟了。喻良这七个字,是把那一百种包装纸全撕了,露出里面那个最简单、也最诚实的核——不想干了。
一个数学学院院长,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深耕数理逻辑和递归论的人,他当然知道怎么写一封滴水不漏的辞职信。他当然可以写“因个人学术追求”“希望回归科研一线”,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每一句都体面得像教科书。可他没有。他选择了一种近乎孩子气的表达方式,而这种孩子气,恰恰是一个成年人最难能可贵的清醒。
我想起他早年的那些传闻。学院官网上的个人照片,别人都是西装革履的证件照,他偏放一张手绘肖像。上课永远捏着一瓶可乐,板书快得像在跟时间赛跑,学生追着抄都抄不过来。这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我不陪你们演”的劲儿。两年前接院长的担子,大约也是想为学院做些事,可当行政的琐碎淹没了公式的美感,当开不完的会挤占了推演定理的时间,他大概在心里算了笔账——这笔账,数学家最会算了。
“不想干了”这四个字,重点不在“不干了”,而在“不想”。它说的是一个主观意愿,一种内心状态,一种对自己诚实到近乎残酷的判断。多少人干着自己不想干的事,一干就是十年二十年,干到退休那天,松了一口气,却发现自己已经忘了当初想干什么。喻良没有等到那一天。他在“不想”的时候,就说了“不干”。
这封辞职信之所以刷屏,不是因为它多惊世骇俗,恰恰是因为它太正常了。正常到每个人心里都想过,正常到每个人都没敢说出口。我们把它当成新闻来传,当成段子来笑,当成谈资来感慨,说到底,是因为我们在喻良身上,看到了那个被自己藏起来的、敢说“不想”的自己。
大学之大,不在大楼,不在大院,甚至不在大师,而在能不能容得下一个说“不想干了”的人。一个教授不想当院长了,想回去做研究,想回去教书,想回去泡在书房里跟那些没解完的猜想较劲,这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这应该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如果一个地方,连“不想干了”都成了新闻,那这个地方的“想干”,恐怕也值得怀疑。
喻良这七个字,是写给南大的辞职信,也是写给所有成年人的一句提醒:你还可以说“不想”。你还可以在不想的时候,选择不干。这不是任性,这是对自己仅此一次的人生,最基本的尊重。
一个研究递归论的人,大概比谁都明白——有些循环,该终止时,就得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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