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云花妹子
◎ 刘香涛

1996年8月,我在赣县县委中心报道组跟班学习期限行将到期,宣传部领导问我是回去茅店中学继续当语文老师,还是改行去乡镇干干。去哪个乡镇?去五云锻炼锻炼吧。
五云,五云,想起雨后五色祥云覆顶、彩虹横空、古榕栖鹤、瓜果飘香的景致不禁令人心旷神怡;想起“五云桥畔看花时,独发春荣富贵姿。玉树瑶琳原有种,紫燕双飞占高枝。”那种缤纷彩云、春花燕影、文脉氤氲的意境,令人心驰神往……
就这样,我满怀憧憬地来到了五云乡政府。
一切都是新鲜的。当乡干部就要学会催收三提五统生猪税,就要学会狠抓计划生育环孕检,就要学会苦抓春耕生产和冬种,就要学会细抓财税过半和招商引税等等。
一切又是值得期盼的。期盼接踵而至的中心任务有个数,并早日收尾,歇歇脚喘喘气;期盼能按月按时发点工资(一般按工资40-60%发些生活费),去赣州府南门口大花一把,买双蹭蹭亮的品牌皮鞋;更期盼早日出现梦中的她……
我这点小心思被乡政府的管家领导曾书记发现了,在乡政府食堂门口拦下我,小刘,念大学时有没有处好对象?没有啊。会不会想老婆?戳中男儿心,做梦都在想。会想就对了,难怪经常听到你在楼梯口吟诗:饿,饿,饿,曲项向天歌,还有什么“长恨春归无觅处”,小刘啊,我们五云盛产蔬菜、板鸭和木油,同时也盛产花妹子啰!
什么是花妹子?花妹子就是一种鸟儿画眉子,对不对?不对。花妹子,花妹子,那就是花姑娘。嗯,不愧是大学生,悟性高。被表扬冲昏头脑的我迫不及待地问曾书记,哪里有花妹子?小生此刻雅兴甚高,很想去探访探访,采上她一朵。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们食堂里的宋阿姨家就有,听说还长得蛮标致。正在一旁干活的宋阿姨抿着嘴,笑得前俯后仰。你家真的有花妹子吗?我径直地问宋阿姨。宋阿姨坦言,我们五云人家家家都有花妹子,我家的就是因为长得太水灵了些,门槛都快被踩烂磨平了……
你看看,酒香不怕巷子深,一定要近水楼台先得月,先下手为强,立下规矩,从今天起,对宋阿姨改口叫丈母娘,从今往后下村早点回来到食堂协助洗洗菜,切切菜,打打下手,让丈母娘开心满意,先把丈母娘搞掂,一切都好说。曾书记在一旁悉心点拨,指点迷津,此刻,我仿佛目之所及、皆是远方,心之所向、皆为滚烫。
从此,食堂多了一位洗菜洗碟洗碗的小帮工,多了一位切茄子、丝瓜、冬瓜的小刀工,因为乡政府光干部职工就50余人,地处105国道工作接待来人来客也比较多,食堂就宋阿姨和一位助手,大锅炒的是大家伙吃的,小锅自然是奉为上宾的。大锅在左,小锅在右,宋阿姨经常左右开弓,左右逢源,可谓“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她们时常是忙得陀螺一样,尤其是通知有上级工作组,不仅要来检查工作,同时也要检查伙食时,宋阿姨额头沁出丝丝微汗,我经常在厨房里像狗钻灶一样,瞎忙乎,常把味精当成食盐,撒向大锅都是爱,弄得宋阿姨哭笑不得,毫不吝啬地表扬我:这位准姑爷很会帮倒忙!
宋阿姨的厨艺那可谓是五云一绝,听说县里农林水的机关干部专门挑准饭点踩点五云,都是慕名宋阿姨的手艺而来。她的拿手好菜之一是鸭胗炒酸菜辣椒(客家人叫酸辣庆片),只见她用十字花刀对鸭胗先横切再竖切,加米酒、生抽、红薯淀粉、一勺食用油抓匀,火苗吞吐升腾,铁锅灼热,下入鸭胗,快速滑炒,起锅;锅底留油,下姜丝蒜片、蒜苗青红辣椒大火爆香,倒入焙干的酸菜,回旋翻滚,激发酸香;再倒回鸭胗,沿锅边淋一圈酒酿增色香,锅铲翻炒铁锅颠簸,火舌翻卷烈焰熊熊,二十秒左右关火出锅……此刻,浮现在我眼前的是宛若飘飘欲仙的羞答答酸溜溜水润润的花妹子,她猛烈地冲击着视觉,挑动着味蕾,让人垂涎欲滴、欲罢不能。
“这辈子在吃的方面吃不了什么亏,不是香的就是辣的,反正是味道比较好的”母亲说她找街头的瞎子掐指算过,我觉得这点有点儿准。大快朵颐,酣畅淋漓之后,我越来越觉得蹊跷,每当夜幕降临,收拾好机关厨房后,只见两个白白净净的小男生跟着宋阿姨去洗澡,他们都是宋阿姨的儿子,那花妹子呢?我家的花妹子长得这么漂亮,带到乡政府,怕你们这些小伙子饿狼扑食,在老家日红村由她爷爷奶奶抚养管教,我感恩戴德的鸡啄米似的点头致谢。
为了早日揭开花妹子的神秘面纱,我径直找到了宋阿姨的夫家。只见两位老人在老宅门口摘花生,我也很快融入了花生队伍,脑袋东张西望,两老口也看出这位后生拐子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在找什么?宋阿姨说她家有一位花妹子在哪儿?你看,那不是吗?他们指着门洞口端详地坐着的,这,这,不会吧,这都是神兽 ——一只小狗崽子。后生仔,在我们赣江日红千丈一带的老一辈会把小花狗叫做花妹子,这是一种昵称更是一种爱称,“花妹子,过来,来客人了。”随着一声吆喝,这只小花狗摇头晃尾乖乖地依偎在我的身旁。
天呐,我暗恋的花妹子竟然是一条小母狗,一只狗婆子。
我顿感电闪雷鸣,几近休克,昏沉沉地心神恍惚踟蹰在返程的路上。这个世界充满着欺骗,职业生涯刚刚拉开序幕,就陷入了骗局(再发展下去就会如同前几年的缅北诈骗),为什么受伤的就是我,我的内心世界开始下雪,我的情感篇章既没有开好什么局,也没有起好什么步,冷雨扑向我,点点纷飞,人生就是这么惆怅,由原本的“深林枕一梦,无风也清凉”蜕变成了“松涧一阵风,化作狗仔梦” 。
好在我内心承受能力不错,有点强大,性格有点偏外向,“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我这人打打哈哈就找不着北,心灵的伤疤一会儿就愈合了,依然一有空就去帮宋阿姨洗菜切菜,领略她“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的烹饪风采,只见她拿着七八个猪腰,对半破开,剔除腰骚,改花刀腌制,上浆锁嫩;等铁锅油温七成熟,倒入腰花快速滑散,观其卷曲变色,立刻捞出;之后爆香姜蒜辣椒,倒回腰花、倒入碗汁,火舌窜动,快速颠锅翻炒,宋阿姨腾空一跃,手势快,锅铲麻利有力,出锅,腰花炒得不老不腥,脆嫩爽口……此时,我眼前又闪现了那婀娜多姿分外妖娆的花妹子……等到这些大菜就快要全部铲到碟子里时,宋阿姨用锅铲朝一个小碗轻轻地抖一下,这是留给我的特殊小灶,特别的爱给特别的“准姑爷”。
若干年之后,我才知道管家曾书记试图把我培养成食堂管理员,发现我是一个只对文字对路而对数字感冒的蠢材,在数字魅力远大于文字力量的特殊时期,财税过半、争资争项、招商引税、增值税水费和教师工资包干等等,都离不开数字,对数字不敏感就等于对一个乡镇财政不敏感,就不见得是一个将来能堪当大任的可用之才,恨铁不成钢,我也许天生就不是这块料,但心里还是一门心思念叨着令人遐想的花妹子,这仿佛才是我不变的梦。
在分片下村清收三提五统旧欠时,我们工作组来到蓬村丝毛坑组周边地带,只见暮春清晨,细雨初歇,淡淡薄雾连绵弥散,烟岚缥缈,我漫步在湿漉漉的早稻田间,田埂沾着新泥,禾苗凝着水珠儿,空气里满是清润芬芳的草木气息,抬眼之间,忽见田垄那头一道迷人倩影,她蓦然回首,唇角轻扬四十五度,素艳天然,温润雅逸,清丽隽永,一笑便如雨后初绽的木槿花,明眸流转,嫣然含笑,唇齿溢香,百媚横生,从而温柔了整个微凉的晨和那颗少年的心。
在一个盛夏的午后,知了在闷热的树荫下浮躁的叫个不停,曾书记找到我,跟我谈了半个下午,谈到了花妹子,花妹子要好好去找,要专心致志,不能做花心萝卜,很严肃地特别交代,国道旁边有不少马路店,是时下流行的马路经济,有小部分是挂着餐饮住宿之名,打着加水充气补胎之旗号,里面有一些的所谓的花妹子,那可能是坏妹子,你作为青年干部,务必洁身自好、堂堂正正,不能身沾污垢、玩世不恭……
时过不久,曾书记就退休了,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五十而知天命,梦萦中的我时常会回五云这个家看看,在赣水一方港口一带走走逛逛,在赣山之间绵延之处兜兜转转,寻找那清澈清纯的花妹子,那让我一生惦记珍爱的花妹子。
我想,我的梦、五云的港和花妹子正如这浪漫的夏季,总是青春的,令人无限向往的……